风起长安(136)

作者:于欢

直到今日,李忱穿着衮冕入殿,即将亲迎,皇帝才开始思考自己的做法,是否会误了两个人的终生。

他之所以封赏苏仪,以及赏赐苏荷五花马,与对她如此特殊,皆只是为了补偿而已。

自己主导这样悖逆礼法与阴阳人伦之事,又是否会在百年之后受到祖宗与上天的谴责。

然他所虑之事,终究不过是为了自己,皇帝从御座上起身,他走下殿阶,来到李忱身旁,两名内侍便自觉的退到一旁,“我听说,你亲自去雍王妃的住处下聘了。”

对于父亲,李忱早已心死,“是。”她冷漠的回道。

“苏氏是个不错的孩子,对你也甚是关怀。”皇帝又道,“至于子嗣一事,你们若是有意,便可从东宫或吴王府的子侄中过继。”

李忱抬头,看着假仁假义的父亲,“母亲因丧子而郁郁亡故,丧母之痛,臣亲身体会,十月怀胎,其中艰辛,父亲怎会懂呢,臣又岂能横夺其他母亲的孩子。”

李忱的话,让皇帝哽塞的说不出话来,使他心中原本因赐婚而对李忱的亏欠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臣子顶撞君王,做出此等无礼之事的恼怒。

皇帝于是转身回到御座,“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再没有多说一句教导与嘱咐的话。

李忱遂叉手回道:“臣谨奉制旨。”

“拜。”

李忱叩首,由内侍搀扶,穿上靴子出殿。

“再拜。”

赞者承传于殿外,殿内外躬立的百官再次跪拜。

“礼毕。”

结束后,皇帝一脸不高兴的降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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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亲迎礼的当天,王府张灯结彩,是人最多也是最热闹的一天,天子赐宴,宗室与朝臣,甚至是远在地方的官员也都提前赶到长安赴宴。

李忱回到雍王府,王府属官具朝服,陈设卤簿鼓吹于雍王府门外。

至黄昏时,李忱穿着冕服出府,宫人与侍卫组成仪仗,提灯、掌扇,列于两侧。

文喜将李忱从轮车上搀扶起,小心翼翼送上辂车。

辂车两侧车窗极为宽广,站在车外一眼就能看见车内的人。

雍王大婚,几乎整个万年县与长安县城南的居民都来送贺了。

上元夜,盗匪趁乱潜入长安城,在无人看守与护卫的城南烧杀抢掠,是李忱带着州府的兵马入城,才将这场□□平息,否则,那夜死的人,会更多。

“快看呐,是雍王。”少年站在楼上向伙伴们大喊。

“雍王万福。”百姓们纷纷招手欢呼,“恭贺雍王大婚。”

“雍王。”

王驾所过之处,人群拥挤,嘈杂之声甚至盖过了鼓吹,但大都是百姓们送来的祝福。

诗人们临轩俯视,看着眼前热闹场景,甚至超过了昔年皇太子大婚。

王驾的仪仗与卤簿占据了半条街道,庄严肃穆,使皇室于庶民拉开了距离,让人望而生畏,然而李忱伸出手来与左右城民招呼,脸上的表情也很是平和,便使得她与百姓拉近了距离。

“雍王和蔼,与当年的贵妃娘子一模一样。”人群中有老者拭泪道。

百姓们的祝贺与关心,充满了真诚,比起大明宫中,那个自私又狭隘的生身父亲,李忱心中感慨万分。

王驾行至十字街时,围观的人群更加多了,在百姓们的祝贺声中,坊墙内的高楼之上突然响起了尺八吹奏的管乐之声。

紧接着,便有歌声伴随管乐而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君好逑。”

高楼之上有女子在唱关雎,而这动听的声音一下就吸引住了十字街中围观的百姓。

“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寤寐求之。 ”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四座里坊都有高楼,音色清晰洪亮,在墙间回响,让他们分辨不清究竟是从何处传出。

“是谁在歌唱,竟有如此动听的音喉。”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亲迎队伍没有因这歌声而停下,尺八之声苍凉辽阔,精通音律的李忱透过车窗,抬头望向一处高楼。

“窈窕淑,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钟乐之。 ”

隔着旒冕上的九旒玉珠,只见高楼之上,有两个红衣女子凭栏而立,待李忱目光望至,她们不约而同的叉手行礼,以表达祝贺,同样也是感激。

虽未能替太子恒洗刷冤屈,但陷害的杀人凶手都已伏诛,她们的大仇得报。

离王驾不远处的坊墙底下,也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辂车内的李忱。

少年骑白马,一袭红袍,纵马至迎亲队伍后,意气风发。

他并没有靠近车架,只是在远处静望,当歌声传出时,他也顺着声音抬头,“永新娘子。”

“永新娘子?”左右奴仆大惊,“郎君可是听错了,这声音并不像永新娘子的呀,而且永新娘子已经…”

“哈哈哈,是某听岔了。”少年忽然大笑道,而后笑止,眼神变得幽邃了起来,“这世间事,快意恩仇,当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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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宅——

“迎亲的婚车到了。”

消息传入东院,让正在安抚外祖父的苏荷,内心怦怦直跳。

“去吧。”曾文甫拍了拍孙女。

苏宅大门外,文喜将李忱扶下车,面朝西等候在大门东侧。

傧者身穿朝服跨步出来,问道:“敢请事?”

雍王侍从跪于王前,将傧者的话传达,“敢请事?”

“以兹初昏,某奉制承命。”李忱回道。

侍从受命起身,将话传于傧者,傧者于是入内通告。

苏仪身穿朝服出门相迎,“拜见雍王。”

李忱作揖回礼,“泰山不必如此多礼。”

“雍王请。”苏仪请示道,“小女等这一日,等了许久。”

文喜搀扶着雍王进入苏宅,立于左侧,长史执雁跟随入内。

苏仪入内立于右侧,至内门时,按照礼节,苏仪恭请道:“请雍王入阁。”

雍王作揖回礼,不敢先入,于是回道:“某弗敢先。”

苏仪再次固请,“固请雍王入。”

雍王又道:“某固弗敢先。”

二请之后,苏仪叉手,李忱遂入,至于内室阶前,苏仪再次请道:“请雍王升阶。”

雍王作揖辞道:“忱敢辞。”

苏仪固请,“请雍王升。”

雍王再辞,“某敢固辞。”

苏仪第三次终请,“请雍王升。”

雍王第三终辞,“某终辞。”

三辞后,苏仪作揖,随后先行登阶,朝西立于阼阶上,再是雍王升阶,至房前面朝北而立。

“跪奠雁。”典仪道。

长史执雁入内,李忱接雁将其授予苏仪,苏仪屈膝跪受。

“大王。”苏荷的长兄趁父亲受雁时,赶过来跪在雍王身前,似在请求什么,“七娘她自幼不受约束,被我等宠坏,故性格鲁莽,若是将来冲撞了大王,还请大王勿要与之计较…”

“先起来。”李忱将苏仪与苏烨父子扶起,对苏仪道:“令爱嫁入天家,我想泰山与兄长必然都是万分担忧的,然李忱今日既与娘子结为夫妻,从今往后便是一体,李忱虽为宗室,却不愿用宫中规矩来约束自己的妻子。”

“对于所爱之人,吾从来没有要求。”李忱又道,“她即是她,不需要为任何人,任何身份而改变。”

“成亲之前,吾还在想,天家规矩繁琐,令爱嫁进王府,恐会委屈了她,而今之势,内忧外患,此时成亲,恐将她卷入是非中,先前,她已为我多次涉险,万不敢再辜负”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扑通一声谢恩道:“得大王此话,下官代小女不胜感激,愿率苏氏一族效忠大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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