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艳书2:一萼红(全二册)(233)

作者:伍倩

詹盛言望向白凤,忽忆起不知多少次,她的美令他的灵魂沦为肉身的人质,令他痛彻心扉。

他也回望她许久,问她:“你还恨我吗?”

“戏子们下了戏,就该一道喝酒去,谁还继续紧握台上的刀呀?”她对他一笑,尽态极妍,朝他伸出手,“来吧,我的爷。”

詹盛言迟疑了一下,不曾去拉她的手,而只是微微一笑,“相逢一场,无亏无欠,甚好。”

她的笑脸在凝固,一点点变空、变得透明,“你……不来了吗?”

他依然笑着,笑眼里有宽宽的天地,“足够了,悲欢都够了,我积蓄的所有财富,都叫其他人收取吧。我不回去了——原就不该来的。大姑娘,此番后会无期,你保重。”

他见她慢慢地落下泪来,见自己在她的泪水中倏然消散。他找回了轻盈,仿似戏水的浮莲,他终于回归到他应有的寂静、光华,他的辽阔和无边。

他翻涌着降落,飞洒漫天。

常赫亲手合起了詹盛言的眼皮。

酒被送入后,詹盛言几乎在弹指间就将自己完全灌醉,随后常赫就派人剥除了他全身的衣衫,拖到庭院的雪地中。一个时辰又三刻钟之后,那个曾名动天下的男人挣脱他狭窄的皮囊,离开了这个世界,只留下一具被大雪半覆、冰冷的尸体。他将自己遍布伤痕的赤裸身躯摊开在严冷的高天之下,昂头挺胸,双臂大张,一对盲眼中竟似有安宁庄严之意。

常赫一直守着他,计算着时间,詹盛言断气,不早也不晚,恰好在午时三刻,而他听到他所说的最后一句醉话——这些细节他都要向九千岁一一汇报——

“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1]

[1]〔魏晋〕陶渊明《饮酒》。

第四十三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9)

四十二 始盛开

柳梦斋终于接受,像所有人一样,他也会死;和那些人不一样的是,他今天就要死了,很快,马上。

提牢厅的主事将一双牙筷、一只银杯递了又递,“大爷,上路前,吃点儿喝点儿吧。”

柳梦斋摇摇头,他没心思吃东西,更不想喝酒。这个世界使他留恋的并不是肉和酒,此外,他也不想因恐慌而呕吐,或因醉酒而失态;他见过人临死前的样子,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他毕竟姓柳,是柳老爷子的儿子。

“那,大爷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再添一件夹袄。”

外面下起雪了,好冷。柳梦斋默默祈祷着,希望自己届时千万不要冷得发抖——观刑的人们会认为他怕。

就这样,他穿着两层夹衣,套上皮袄,然后被前呼后拥送入了庭院。院中全是他的亲族们,有两个年纪小一点的堂弟已吓得瘫痪不能行,被人拿绳索直接和车座绑在了一起。还有一位叔叔狂声喝骂着,嘴里立刻被塞入了栗木。轮到他,主事先告一声得罪道:“请大爷上绑。”众狱卒都曾和柳梦斋有过交情,也纳过他的贿,因此绑缚甚松,并没有反臂拗腿地给他苦头吃。柳梦斋沉默地配合着,最后向众人点点头,自行钻进了囚车。

黄牛拖着车子由刑部辘辘驶出,一辆接一辆,足有十几辆之多,蜿蜒如龙。一转眼,三街六巷都轰动了。京城首富家族全族问斩,多么稀奇,多么热闹!大人、孩子、老人、女子……无一不拥上街头,观临盛事。好在刑部堂官祁有麟早有布置,命步军与火器营集体出动,兵卒们连骂带揍,才得以维持住秩序,容车队勉强通过,直驱西市。

西市已搭下席棚,诸犯被一一押往棚内候旨。起先,大家还低声交谈两句,经吏役一喝,“不准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形容沮丧,只偶尔有窸窸窣窣的衣响,和低低的咳嗽。漫长的静坐后,从另一边临时的官厅里来了个传令官,掀开帘幕,正色严声道:“奉监斩官祁大人堂命,马上开刀,斩决钦命要犯三名!”他将那三人的名字念出,立马有执事提了那三人出去。棚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又忽一下低落,继之变为苍蝇般的小声嗡嗡,直至乍然死寂。

冷不丁,官员的威喝拔地而起,炮声,尖叫,鼓噪,一下子就结束了。死亡的气息遍布大地。

传令官再度来在了棚前,带入一束轻扬的飘雪。

“奉监斩官祁大人堂命,马上开刀,斩决钦命要犯三名!”

又有三个名字落地,人被带走。剩下的人们骤然间放声大哭,或大骂起来,不管酷吏们怎么弹压,再也压不住了。柳梦斋缩在角落里,他头一回深切地懂得什么叫作“吓破胆”:一股腐蚀内脏的苦涩由里及外向他全身袭来。游街时他所收到的那些好奇目光、尖酸漫骂、轻蔑和叫好、儿歌和投石……都不曾使他的希望完全泯灭。他依然在隐隐等待着,会有什么前来拯救他:免死的恩旨、劫狱的门徒、死去的父亲、神仙或鬼怪……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不会有奇迹了,他一身的窃贼本领都无法将他自己从现实里偷走,他即将被孤零零地送上死路,正如他曾孤零零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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