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风华(196)

作者:悍刀客

顾九明白谭氏这话是真心为她的将来考虑,但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应付着。

马车外随行的嬷嬷听见两人的谈话,不由笑道:“大娘子,这事可不用您操心。奴婢可是听说了,苏通判家的郎君对顾娘子一见钟情,还拖媒人上门说亲呢。”

谈起这事,顾九真是烦心得紧。

那杜三郎是她刚来杭州不久,在一家酒楼遇上的。这人在上楼梯时不小心被人撞了下,顾九恰好就在旁边,顺手揪住了他的衣服,免了他那次的血光之灾。这过程转瞬即逝,顾九连话都没和他说半句,就径直走了。结果没两天,她租住的地方便出现一个媒婆,自称是来说亲的。

顾九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把人轰出门,此后便消停了一段时间。直到她帮衙门破了失踪案,这杜三郎又寻上她了,且大有话本中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痴情儿郎架势。

谭氏掩唇惊笑:“还有这事呢,我竟不知道。”

她又道:“杜家的那个三郎我是见过的,模样俊俏,又是个饱读诗书的。这性子嘛,也是温良谦顺,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郎君。”

“只不过——”谭氏略一蹙眉,担忧道,“杜通判的大娘子却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马车恰在这时停住,两人下车。

寺庙旁边支了一个粥摊,周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多是衣衫褴褛的乞丐。

谭氏看着那些面瘦肌黄的人,忍不住叹道:“北方前些日子又打仗了,这些多是逃至此处的难民。”

“这一打仗啊,就容易乱,”她拍了拍顾九的手,劝道:“姑娘家四处游荡,路上歹人众多,非常不安全。顾娘子,你不要嫌我啰嗦,还是要尽快寻个人家安定下来吧。”

顾九抿抿唇,没接话。

这时,旁边随行的小丫鬟好奇道:“顾娘子是不是会武功?”

顾九摇头。

小丫鬟道:“那这一路来顾娘子难道没遭遇——”

这话还没说完,便被谭氏瞪了一眼,责备她胡乱说话。

顾九倒没怎么在意:“一开始的确有。”说到这,她顿了顿:“后来便没怎么遇上过了。”

最开始那一年,她自知无武功傍身,所落脚的地方多为富庶之地。但即使这样,有时亥时会遇上一些地痞流氓。不过有官府在,他们这群人也不敢放肆。

直到去年初春,她跟着商队去往泉州,途中遇上一群山匪。那会儿马匹受惊,她被迫摔下马,撞到了头,晕了过去。当时她还以为自己要葬身于此了,迷迷糊糊间,她好像还看到了沈时砚。

她问他是来接她离开这人间的吗?他说不是,然后低头轻吻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让她不要害怕。

然而等她醒来以后,却发现自己身处官府,她是被剿匪的官兵救走了。她问那些人有没有见过一个模样很俊俏的郎君,他们却以为她撞坏了脑袋,得了癔症。

那一幕虚幻缥缈,的确很像她的臆想。不过自从那次劫难之后,她便没再遇到过什么危险的事情。甚至后来她去了罪民遍地的琼州,也是如此。

无灾无难,平平安安。

……

谭氏连唤了顾九好几声,她才回神。谭氏以为是小丫鬟的话勾起了她什么不好的回忆,又责骂了几句那丫鬟,而后拉着她沿数千石阶,去拜谢佛祖。

等谭氏上完香后,她们又去了寺庙中用于祈福的菩提树前。谭氏也给顾九拿了一个祈福红绸:“这可是径山寺的千年菩提,特别灵。”

顾九道:“我不信神佛。”

“我知道,”谭氏道,“那你来都来了,即使不是信徒又有什么关系呢?心诚则灵嘛。”

顾九垂下眸,摩挲着红绸的柔软丝滑,还是从小和尚手里接过笔杆,缓缓写了三个字。

愿平安。

这时,恰好迎面走来一个老和尚,看到了顾九红绸上写的字,提醒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为何不写名字?”

顾九则回以一礼:“不用。”

留给他自己写。

他得活着回来见我。

顾九爬着木梯,将红绸挂上高处,再下来时,便瞧不见它的踪影了。

菩提树枝繁叶茂,所系在上面的红绸数不胜数,远远望去,灿烂如火。

顾九转身离开。

谭氏早她一步挂好了红绸,正站在不远处和熟人闲扯,顾九便没上前去打扰她们。

她百无聊赖地在旁处等着,忽然起了一阵风,有细微的尘土扑来,顾九被迫眯了下眼睛,然而下一刻,视线中便多了一抹红色。

一根祈福红绸乘着微风缓缓飘来,冬日暖阳下,和煦微光为其镀了层柔软的薄衣,像是九重天偷喝仙琼玉浆的神女,步伐踉踉跄跄,却又不失仙气,迎面撞了过来。

顾九没动。

任由那红绸乘风拂过她的眼睛,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像是一个轻如虚妄的吻,转眼便随着不肯停歇的风消失了。

而这时,谭氏也恰好结束了谈话,招手道:“顾娘子,咱们走吧。”

顾九抬步,跟随谭氏头也不回地下了石阶。而在她离开后,那根红绸继续往前跌跌撞撞地飘浮,很快便闯入禅房的屋檐下。

一只清瘦修长的手微微抬起,那红绸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最后轻飘飘地缠住了那骨节分明的手指。

那人抬起另一只手掩住薄唇,剧烈咳嗽几声,眼尾殷红。而后便握着红绸往寺庙的后山走去,穿过葱绿的竹林,停步在一棵粗壮的菩提树前。

同前院的菩提树一般,纷杂交错的树干上系满了祈福红绸。而唯一不同的是,这棵菩提树上面所有的红绸,其所写内容皆是一模一样。

那人手中的红绸亦是如此。

仅有简单的两个字。

阿九。

……

谭氏把顾九送回了租住的地方,没想到刚一下马车,抬头便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妇人正站在院门口等着。

她转身便走,谁料那妇人眼尖,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攥住顾九的手腕,亲热极了:“顾娘子,我这是好事,你怎么还躲呢?”

顾九扯了扯,那妇人手劲却大的要命,根本挣脱不开。她无奈道:“您就别忙活我这桩生意了,赶紧去寻别家吧。”

妇人满脸堆笑:“顾娘子啊,你再好好想想,杜家三郎那可是一表人才,又是一个痴情的主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而且我一瞧你们这面相,肯定就是前世的夫妻,今生又来续缘了!”

顾九懒得听她胡说八道,正要佯装发火,却见陆元从突然背后窜了出来,嚷嚷道:“我还没听说过有哪家媒婆竟然还能看出别人的前世今生,你本事这么大,还做什么媒婆,改明儿在街边支个摊子,去给人算命多好啊。”

陆元是个碎嘴子,特能说,顾九非常放心地把战场留给他们两个人,趁妇人没注意,用力抽回了手。

陆元嘴上喋喋不休的时候,还不忘留意顾九,瞥见她有些泛红的眼眶时,微微一怔:“你哭了?”

顾九道:“风大,迷了眼。”

陆元又安心继续投入战斗:“而且这世界上长得好看的郎君多了去,谁稀罕?光好看有什么用,重要的是有钱,就比如藏酒山庄的庄主。”

顾九白他一眼,要走。

妇人手疾眼快,堵住了她的去路:“顾娘子,要说有钱,杜家也不缺呀。杜老爷可是正六品通判,有钱又有权,多好的婚事啊!”

“至于这位郎君说的藏酒山庄的庄主,哎呦喂,我的天爷,顾娘子你可千万别被他诓骗了去。”

妇人一脸谆谆教诲:“咱们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这藏酒山庄的庄主是个又老又丑怪老头,光有钱有个屁用。你若是嫁过去了,整日对着一张跟辟邪门神似的脸,还不得吓死啊。而且这生出来的小孩儿,也不好看呐。哎对,关键是他这么大的年纪,能不能经得起折腾都另说,怎么可能还生的了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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