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荆钗(121)

作者:坠欢可拾

这些孩子多幸运啊,因为他张旭樘要用人,他们才有机会开始与众不同的人生,不再和那些日复一日的白痴一样,虚度光阴。

五个孩子全都缩成一团坐着,脸色是惨白的,神情麻木,目光呆滞,涌进来的日光过于刺目,让他们在躲闪的同时,刺痛他们作为人的良心,看清楚了自己犯下的罪孽。

他们都干了什么啊,渴了喝的是什么?饿了吃的是什么?

越是看的清楚,越是痛不欲生。

一个孩子忽然将手指塞在喉咙里,剧烈的呕吐起来。

另一个孩子冲到了门口,要往外跑,想要逃出此地,却被老卫拎住了。

他拳打脚踢,浑身都在哆嗦,说不出一句整话,只用力从喉咙里发出嘶吼。

张旭樘单手拄着拐杖,看了看这些可爱的小崽子们,又看看铜鹤,燕王带来的痛苦一扫而空,笑容发自内心的愉悦:“老卫,给他们弄点吃的来。”

老卫丢开小崽子,出去买来一笼屉包子,在食物的香气里,小崽子们渐渐回魂。

张旭樘捏着佛珠,将包子倾倒在地,笑道:“吃吧。”

在这宅子里一直呆到晚上,他才回到寺院中去。

退居室内,张贵妃派了内侍都知来,正等候着他。

张贵妃的心腹都知给张旭樘带来了御用伤药,又代表贵妃对张旭樘表示了亲切的问候,并且贵妃在宫中已经训斥过燕王。

至于张旭樘对燕王所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因为气糊涂了才说的,往后绝不要再提,都是一家人,不要伤了情分。

如今晋王在河东路,正好可以动一动,让张旭樘费心。

无论结果,只要能打乱晋王的节奏便可。

张旭樘听罢,心想燕王还是不如晋王。

看着人高马大,在他这里打了人,听了几句朦胧不清的话,就按捺不住要去找娘,让娘给他撑腰。

有张贵妃,有张家,燕王才是如今这个在朝堂中分量十足的燕王,去掉其中之一,他和其他几位郡王没有分别。

对着赔笑脸的内侍,张旭樘将张贵妃带来的话悉数接纳,对于在河东路的晋王,心中也有了盘算。

这一回,他要杀晋王一个惊天动地。

一封快信,送到了晋王身在的河东路泽州安定县杏花村乌金冶场。

此地更为寒冷,雪花纷纷扬扬,遮天盖地。

安定县县令徐来雨陪晋王一同去杏花村看麦地。

晋王不打算向村民透露自己的身份,他也从善如流的改了牛车,换了常服。

在牛车上,他就遭受了严寒的侵袭,从头到脚都打了一遍摆子,等到了村子,他不得不请晋王先去里正家中休息,暖一暖身。

里正家里是砖瓦房,乃是整个村子里最为齐整的房子,里正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看着晋王伸出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炭火上方翻来覆去的暖着。

他只知道徐来雨是县令,至于县令陪着的人是谁,却不清楚。

可是看模样看气度,必定是贵人无疑。

徐来雨喝了口米酒驱寒,寒气顺着酒气往外钻,让他有了空空荡荡的暖意。

晋王暖了手,便开始询问里正刚才入村时那块地是谁家的,有多大。

里正答过之后,晋王在心中略略对比,便知是对不上的。

田产十之八九都对不上,有的是富户圈地侵吞,有的则是像这村子里一样,没有重新进行过丈量。

回京都之后,他得写个折子……

徐来雨让这把火烤的回了魂,里正忽然小心翼翼询问:“相公,冶场上的厉判官病了,草民得先去给他请大夫。”

杏花村有乌金,三司盐铁有位判官在此监守。

徐来雨连忙问:“厉相公还在冶场上?”

“在,”里正道,“厉相公说干到过年。”

“场上还有多少工人?”

“有四百多,近五百人。”

徐来雨正色道:“年下了,又是大雪,厉相公不回京都,怎么还让这么多工人在冶场上。”

他看厉判官是想升职想疯了,为了点政绩连年下都不让工人走。

冶场上的工人,一年到头就歇年下这一个月,再不放人,全都得冻死在里头。

这个铁公鸡,病的好,病的呱呱叫。

“不行,我得去冶场上看看去。”他刚要和晋王告罪,晋王便开了口,语气和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是。”徐来雨赶紧点头,有晋王一同前去,当然再好不过,可以压一压厉判官,让他把自己县里的村民都放回来。

乌金冶场就在杏花村内,山道经过工人长时间的开凿,已经畅通无阻,白雪皑皑,无人出入。

场外有衙役巡视,经过围起来的栅栏后,里面便是一块硕大的平整之地,左右两侧建有排屋,中间有许多黑而深的乌金井。

雪扫在两侧,然而在工人的踩踏之下,依旧是泥泞不堪,黑色的乌金渣子扬的满地都是,越发黑黑白白一片,显得脏乱。

乌金井外两个工人拉动绳索,从井中吊上来一箩筐乌金,另有工人挑着担子,两箩筐做一担,运到库中去,拉绳索的工人再把空箩筐放下去,给井内的工人,再用送风筒往井内送风。

第一百五十章 冶场

天寒,工人衣裳单薄,还是秋季所穿的短褐,许多人走来走去,鞋子破了洞,脚趾头都在外头,两只手皲裂成了干涸的泥土。

井外尚且如此,井内更是艰苦,只能用松木条照亮,工人片刻不得歇。

对徐来雨一行人的到来,工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在衙差的鞭笞下继续干活,整个冶场上,来来回回放置乌金的不到百人,其余人都在井下。

乌金刺鼻的气味在冷风中飘散,徐来雨揉了揉鼻子,让衙差带路去看厉判官。

衙差道:“厉相公下井了,徐相公去值房里坐吧,我这就去叫人。”

徐来雨不敢置信:“下井了?今天是天上下红雨了?”

这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居然让他给遇到了。

说完,他意识到晋王还在身边,连忙对戴着遮尘暖笠的晋王道:“大爷,下官绝没有诋毁厉相公的意思。”

他对晋王心存畏惧,甚至不知这畏惧从何而来,实在晋王和颜悦色,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

晋王摆手,对这位耿直到无法升迁的县令很是宽容。

徐来雨一面领着晋王和他的随从护卫往值房走,一面压低了声音道:“这乌金冶场简直成了下官的一块心病,都说有乌金冶场在这里是件好事,工人一天能得四十文,工钱高,可一年到头都不放人回去歇着,井下又是一味的乱挖,塌过两次,死了十几个工人才好了点,有人不想干了,厉相公又强压着人干,图省事又不挖通风道,单用送风筒能送多少风下去,人在井下都憋出毛病来,附近这几个村子都搅和的乱七八糟。”

他见晋王一团和气,正在凝神听自己说话,顿时忍不住说起掏心窝子的话来:“乡里不比县里,庄家最重要,壮劳力都不种地了,吃什么去,一天四十文钱,一家子得吃得喝,一旦出事就完蛋,有的人家里六七口人,就这么一个壮劳力。”

晋王听了,沉吟半晌,对徐来雨道:“徐县令这些话,万万不可对旁人说,冶场是为国谋利,厉判官所做所为,便是写在折子里,也是为朝廷分忧,徐县令忧民之心,难得。”

徐来雨没想到晋王会说出这样一番亲近的话来,对他的畏惧减轻不少,当即就把晋王当做了知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邀请晋王去看他衙门里的帐薄。

晋王拢了拢身上鹤氅,凝神细听,两人一个说一个听,竟然留在了原地不动。

衙差说值房里有火,火上架着铁锅子,里头炖着羊肉,都没能让他们挪步。

就在两人站立不动之时,游松忽然抽动鼻子,闻到了空气中越发刺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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