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荆钗(345)

作者:坠欢可拾

过了这么多年,陈王总算是入土为安。

李俊堆起来一个小坟包,又絮絮叨叨许久,给爹做保证,初一十五都烧纸,等得空了,还烧几个纸扎的内侍下去伺候爹,等到宋绘月让寒风吹出了鼻涕的时候,他住了嘴,扛着锄头翻身上马。

回到营房里,他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没滋没味地喝了两杯,就去睡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了四刻钟,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匆匆出了门。

宋绘月听到动静,起身开门查看,就见李俊带着锄头,像个游魂似的往外走,银霄站在门口盯着他。

宋绘月示意银霄跟上,三人再次去了陈王的坟上。

李俊扛着锄头,把陈王挖了出来。

他抱着坛子坐在土堆上,对宋绘月道:「地下冷,又有蛇虫鼠蚁的,还是不好,再说这地方不好辨认,我怕来年草一长,我连这个坟包都找不到了。」

宋绘月站在一旁点了点头:「那你就再带着走,让你爹继续睡你床底下,不差这一个坛子。」

李俊摇头:「京都不好。」

说罢,他沉默地抚摸着坛子,半晌过后,他忽然把坛子盖启开,眼睛凑到坛子口的黑窟窿上看了许久。

随后他抬起头来,伸手进去掏出来一把骨灰,站起来奋力一扬:「爹!咳咳咳……」

宋绘月让骨灰迷了眼睛,愣了一下,没想到李俊会把骨灰给扬了。

李俊呛了灰,换了个方向,继续扬,边扬边说要让他爹自由,变成旷野上的一块石头、一朵花、一颗草、一匹狼——狼就算了,凭他爹的本事,还是呆在地上不动的好。

把骨灰扬完之后,李俊吸了吸鼻涕,两手抱住坛子,倒过来摇晃两下,洒下最后一点尘埃。

这回就剩下了一个空坛子,李俊是埋无可埋,扬无可扬了,终于消停下来,一路又垂头丧气回了营房。

往正屋里一坐,他弯下腰,有气无力地垂着两只手,侧着脸把脑袋安放在桌上,半张着嘴出神。

宋绘月给他倒了杯酒,拍了拍他:「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再恨他,也该放下了。」

「我没恨他,」李俊直起身来,拖过酒杯,舔了两口,「我恨他干什么,他是我爹。」

宋绘月叹了口气:「挫骨扬灰,还不恨啊。」

她看着李俊瞬间布满眼泪的疤脸,低声道:「扬也扬了,看开点。」

李俊拿过酒壶,看看宋绘月,又看看沉默的银霄,自斟自饮三杯,片刻之后,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三十多岁的人了,哭的涕泪交加,心中的委屈伴随着眼泪滔滔不竭,一边嚎啕,一边口齿不清地痛诉,他拿陈王当爹,可陈王没有拿他当儿子,也没把他娘当人,那么大的一家

子人,全陪着陈王灰飞烟灭。

他恨,恨的咬牙切齿,非得把陈王压在自己脚底下才甘心。

若是只有恨,也罢了,偏偏还享受过许久的父子之情,是又爱又恨,爱的时候给陈王上香,钻到床底下搂着睡觉,爱恨不分明,常把他折磨的生不如死。

这一回把陈王给扬了,他是打算解透最后一口气,彻底放下,可是心里还是不得劲,如今不要脸面的嚎啕了一场,他才算是把这一口气出透了。

人精神了些,他瓮声瓮气地让银霄把酒烫一烫,还放三颗冰糖,在银霄瞪着眼睛看他的时候,他畏畏缩缩道:「那冰糖……就不放了……」

见银霄起身,他咧着嘴笑了一下,对宋绘月道:「哎,你别走,咱们今晚彻夜长谈。」

银霄烫好酒,放好冰糖,听到李俊要让宋绘月陪坐闲谈,便冲泡了一盏浓茶给宋绘月,从好几个布口袋里捧出好几捧梨条、蒸枣、沙糖楂条、乳糖狮子,堆的满满当当,就是谈到明天夜里都够了。

李俊吃了根楂条,想了想,一时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片刻后清了清嗓子:「我给你们讲讲我爹吧。」

他从自己幼年时所看到的陈王说起,说着说着,话里就不自觉的含了怨气,一路跳过了中间的许多年头,直接说起陈王造反失败时的情形。

他说陈王死状可怖,自己把尸体一路的带出宫去,带到太行陉,尸体冰冷发青,黑血遍布,令人瘆得慌。

宋绘月起先是存着另外的心思,想从李俊的话里找出蛛丝马迹,因此仔细聆听,没想到越听越觉得背后发凉,屋子里也鬼气森森。

李俊说个不休,一会儿是陈王死前,一会儿是陈王死后,在他颠三倒四,断断续续的话里,陈王府上是一片欣然,陈王本人则是受到了无穷无尽的痛苦,让乱刀砍死,砍死之后,又在潮湿、阴暗、冰冷的地窖里埋了那么多年,已经成了鬼魅,时常伴随他入睡。

他又气陈王没本事,做鬼都没出息,怎么不去吓唬吓唬老朋友张瑞?

宋绘月硬着头皮,听他鬼扯,同时在他的话里忽然找到了一根线头。

陈王和张家,关系匪浅,好到一封信就能造反,好到陈王要把信藏回张家,既保住儿子的命,又给张家留个余地。

李俊说是要长谈,显然回避了许多重要的事,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回避什么?

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顺着这根线头,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张面孔,福至心灵的有了一个惊人的想法。

只是这想法还是雾气中的山峰,若隐若现,需要她去探查明白。

第四百二十八章 查探

三天后,葛仁美终于订下启程之日,要在十一月底赶回京都,银霄在内的二十位禁军戎装革带,与葛仁美一路同行,李俊则找到万俟熊,用镔铁刀剑换了个练汰离军,军户虽在,却是剩员,不领分毫军饷。

一切办妥之后,宋绘月和李俊带上数十万银票,两人打马先行,悄无声息离开了定州,在十一月二十日进入京都。

京都城中,繁华依旧。

李俊和宋绘月宛如两条小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京都这一片汪洋大海中。

银霄这个都虞侯,乃是一军指挥使副手,官职已经是高阶,又是禁军中人物,进入上四军之后,无论归入三司中的哪一司,走出去旁人都要尊他一声楼太尉。

然而他名声大噪不过是一年的功夫,在京都之中又毫无根基,宋绘月必须要先来京都做一番安排。

两人没有去曹门大街的宋家落脚,直接在客栈中住了两日,李俊掩人耳目的戴着暖笠出门,在北瓦买了一张假户贴,费巨资买下州桥外一所两进的小宅院。

买下宅院之后,他又悄悄在北瓦打听明白了京都中形势。

今上身体已经大好,时常白龙鱼服出宫,和一位坊间女子打的热火朝天,而张旭樘在大相国寺为今上祈福,只偶尔回去看一看家中的侄儿,并无其他动静。

两位王爷也安稳的很,并未打破脑袋。

宋绘月穿着青衣,做个小厮打扮,戴着深檐暖帽,去在码头上买蜜桔,每年年底,卖蜜桔的船不用卸货,在码头上就让人抢光了。

她发现两广路的船变多了——船工的音一听便知是两广那边来的。

她留心着从船上下来的人,见十个中有两三个人身长都在八尺上下,身形虽然高大,走起路来却是敏捷轻快,看着是好手。

她没有贸然跟上,而是借着上船看蜜桔的时候仔细记住了这几张面孔。

两人各自办事,天色擦黑才回,从馆子里叫了饭菜,聚在一起连吃带喝,又交换了消息。

消息打探的差不多,李俊去牙行里找了两个小丫鬟洗衣做饭,又找了个耳朵都快聋完了的老头子看门。

宋绘月还是在外面乱转,甚至转到了张家门外,仔细看了一遍张家。

张家大火之后,很多地方都烧毁的厉害,张旭樘进行了重建——他把从前那个张家原封不动的还原了出来,一砖一瓦都带着张瑞在时的痕迹,仿佛张瑞的灵魂还在此处看顾张家,张旭樘正在以一种入侵的形式,缓慢地接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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