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荆钗(56)

作者:坠欢可拾

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还在继续,谢舟没有继续听,而是转身往张家走,刚走出去两步,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上前拉住人,笑道:“小哥,我正找你呢,走,我们喝茶去。”

说罢,拽着人就走。

来人正是银霄。

银霄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绿色短褐,戴着一顶遮阳竹笠,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在谢舟靠近的那一刻,他手中锄头险些成为凶器,把谢舟作为杂草除掉。

在确认是谢舟后,他的手才停下,并且任由谢舟拽着他出了人群,在路上疾走。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没听到里面的人也要抓你归案吗?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没私情都给你打出私情来!”

谢舟呵斥完毕,再次打量银霄:“你没伤?”

他感觉银霄脸色很不好。

之前银霄顶着太阳晒了一个夏天,脸是黝黑健康的,而如今脸颊却迅速的凹陷下去,嘴唇也苍白起来。

“伤了,”银霄很诚实的用烟熏过的沙哑喉咙回答,并且转过身来展示自己的背部,“这儿,大娘子呢?”

谢舟忽然停下脚步,并且拉着银霄一并停下。

树叶的阴影落在银霄的眉眼上,减弱了他身上的锐利。

“银霄,实不相瞒,我手里现在没有能用的人,”谢舟郑重其事的开口,“我要用你一回,为了大娘子。”

银霄深深地低下了头,示意自己为他所用。

谢舟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嘴巴送到他耳边:“你先去找大娘子,一定要赶在官府之前找到人,我担心他们找到人之后会送去张家,你能办到吗?”

他觉得银霄像是宋绘月豢养的猎犬,能够嗅着气味找到宋绘月。

也许不是猎犬,而是虎狼。

银霄微微垂着头,两只手还牢牢抓着锄头,风凉凉地吹过他的脸,他面无表情答道:“能。”

哪怕只剩一口热气,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去找。

“一定要快,”谢舟又交代他,“找到后送回来,你再去给王爷送信,漫山遍野都是武安军的人,我不敢用王府的人了,万一抓住,就算不说,也会被有心人认出来。”

银霄这回犹豫了一下。

他对晋王毫无感情——也有一点酸意,让他去给晋王送信,有违他的心。

但是谢舟抓壮丁似的抓着他,舌头上下翻动,搬出宋绘月这座大山,专为镇压银霄这只顽劣神猴:“只有王爷回来,才能快刀斩乱麻,否则这场官司,要打到什么时候去?难道你想携着你家大娘子流落街头?宋太太可还在等着大娘子回来呢。”

银霄立刻领命而去。

第七十章 耿直的好人

此时的宋绘月,正躺在床上重重的喘气,每呼出去一口气,前胸后背就撕扯着痛,冷汗将衣裳都浸湿了。

下落时,她砸在了石佛上。

这石佛废弃已久,鸟粪、苔藓、枯枝落叶堆积在它合拢的双臂中,宛若一个巢穴,以柔软的怀抱,接住了下落的宋绘月。

随后一个掏鸟蛋的大汉把她从石佛上扛了下来,运回家中,并且十分好心的给她喝了碗水,以及一个生鸟蛋。

吃过喝过,宋绘月试着动了动胳膊和腿,幸好没有伤到骨头。

倒是脸上的情形很糟糕,她记得是石头碎片划了很长的一道伤口。

颤抖着手指摸了摸,摸了满手的血。

摸到血之后,她越发肯定这位大汉是个好人,不图钱也不图色,单就是救人。

这之后她就又睡了过去,直到夜幕降临才醒。

醒来之后,她有了些许精神,开始四处张望。

她所在的这房屋,堪称家徒四壁,一无所有,屋子里除了她躺着的一张床,就只剩下一个柜子。

房屋的主人则蹲在外面嚼草根望天。

大汉正值壮年,然而无所事事,肉眼可见的穷困潦倒,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嚼着草根,看夜色冥冥,吞噬群山,苍穹以一种包容万物的姿态压在人的头顶,广阔而又神秘。

景色虽美,他却是睡意绵绵。

听到宋绘月的动静,他吐掉草根,起身走到门槛外边:“醒了?醒了就回去,我养不活你,家里也只有一张床,给你睡了,我就没地方睡了。”

宋绘月爬起来,脑袋依旧是发昏,一动就疼,哑着嗓子道:“多谢,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大汉皱着眉头:“我不姓高,我姓谭。”

“谭大哥,”宋绘月立刻换了简单的言语,拔下头上三根银簪,“这个你先拿着用。”

“哦,行,”大汉也没推辞,正想再催促催促,忽然就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他立刻气冲冲的转动脚跟往外走,“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火把绵延不断的从村口涌入,一阵鸡飞狗跳后,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火,带刀的士兵挨门排户的开始搜查,里正跟随其后,一同查验有没有生人出现。

“谭然!”里正看到谭然伸出脑袋来,立刻跑了过来。

他看到这位好吃懒做的大汉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回让你去码头扛包,你怎么不去!”

谭然理直气壮的回答:“要我交行费,我不去,我凭自己的力气挣银子,凭什么还要交钱给别人。”

“就凭人家管着码头,就得交,要是没有行会管理,码头岂不是乱套了!”

“我不惹事,他多余管我。”

“你!”里正无言以对,转回正题,取出一张海捕文书,“这个人看到过没有?”

上面乌泱泱写着许多字,谭然一个都不认识,于是仔细去看那画像。

画像上是个姑娘,大大的两个眼睛,除此之外,全都很潦草。

他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没见过。”

里正又吓唬他:“你要是窝藏罪犯,你们这五户都得坐牢,听到没有!”

“知道。”谭然困的直打哈欠。

官兵们沿路搜查过来,对里正也不假辞色,推开谭然进门搜查。

屋中情形一览无遗,打开仅有的一个柜子,里面只有几件破衣烂衫。

蜂拥而至的官兵们又滚滚而出,只留下谭然一个人在外头挠脑袋,心想这小娘子什么时候走的,自己都没发现。

他回到屋子里,发现银簪也给带走了,顿时心生不悦:“不是说了给我吗?”

嘀嘀咕咕的躺下,他是了无心事,闭眼就睡,然而睡着睡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坐了起来。

“这小娘子不会就是画像上的人吧?”

心惊过后,他又仔细琢磨了一下:“不是,不像。”

也不知是画像画的亲娘都不认识了,还是宋绘月摔的亲娘都不认识了,总之和画像是毫无关联,判若两人。

宋绘月伏在谭然屋外的草从里,正沉默地听着两个士兵出来撒尿加闲扯。

“怎么抓着人不交给衙门,得交给张衙内?”

“管那么多,要细算起来,抓人这差事,也轮不到我们武安军啊。”

“这宋大娘子排面可真够大的。”

宋绘月听在耳中,心想张旭樘还真是花样百出,不把潭州城翻过来,他就不会死心。

她从前总认为不掺合就可以远离朝堂是非,一心一意想要田园牧歌,一家人和和美美,到了此时,她觉得远离不远离,她说了不算。

既然不算,那就只能拿起刀战斗,不择手段的反击。

从草堆里站起来,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刺痛和鲜血让她保持了绝对的清醒,开始往村子外面走。

这附近有岳怀玉外祖家的一个庄子,她可以进去落脚躲避。

岳怀玉就在庄子里。

凌晨的一场大火惊动了她的外祖母,老人家眼皮跳个不停,心惊肉跳之际,决定出城到庄子上来,一来散心,二来躲灾。

岳怀玉陪着外祖母一同前来,给老人家陪聊解闷。

付老夫人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拍着外孙女的手说体己话:“你来的时候还说要去拜见晋王爷,幸好没去,一个花魁娘子就迷了他的眼睛,上不得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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