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荆钗(87)

作者:坠欢可拾

她的眼睛在火光下闪亮着异样的光芒,回敬了他一个笑。

这是可恶至极的一个笑,小人得志、胜券在握,极尽嘲讽之能,要看得张旭樘活活气死。

张旭樘的面孔先是红,之后褪去血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将脑袋转过来,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他是坏,可是这一次,坏的太不漂亮了。

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秦杰在听到这幅画的来历之后,手就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越是抖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抖。

抖的他出了汗,硕大的两个鼻孔拼命翕动,想将画放回原处。

万一他将帝后的画像撕毁了——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谢参军......”

他颤抖的话还未说完,宋绘月在人群后面弱弱地问:“见了帝后像,我们要不要下跪啊?”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才从茫然中醒了过来,朱广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跪伏恭迎帝后画像。

他跪的干脆利落,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了一地。

秦杰捧着画像,两手一动不敢动,使劲地眨眼睛,疯狂向谢舟示意,让他将画像接过去。

他宁愿跪下,也不愿意再捧着这烫手山芋了。

然而谢舟没能看出他的意思来——他的眼睛实在太小,眨和不眨,区别不大。

就在众人纷纷跪倒之时,谢舟看向张旭樘:“张衙内,见了帝后之像,为何不跪?”

张旭樘一直骑在小卫背上,小卫跪下了,他姿势怪异地扒拉着小卫,并无人留意他。

此时谢舟忽然一嗓子,将众人吓得一个哆嗦之时,也都看向了张旭樘。

张旭樘冷声道:“除了大朝跪拜,令有司申举十五条,常参文武官或有朝堂行私礼、跪拜者,夺奉一月,我见了今上,尚且只需作揖,如今见了今上的画像,何以要跪?无知!

也是,你在王府里记账本子,自然不可能懂朝堂之礼。”

他再次一笑。

在潭州这些时日,他熬成了芦柴棒,笑起来脸上的皮就蒙在了骨头上,越发显得瘦骨嶙峋。

说完这话,他拍了拍小卫的肩膀,示意他立刻站起来。

秦杰也松了口气,不必再捧着画像面对眼前这诡异的情形——他感觉自己是墓地中的死者,正抱着牌位接受生者的跪拜。

朱广利没想到自己跪都跪的不对,正在暗叹倒霉之时,谢舟再次开口:“难道皇后也不用祭拜吗?皇后祭礼时,百官尚且要跪,为何张衙内如此特别?难道是因为张相爷已经高过先皇后了?”

裴皇后已薨,非跪,乃是祭。

朱广利刚刚抬起来的膝盖又放了下去。

“站起来,”张旭樘再次使劲一拍小卫,“衙内我腿断了,跪不下去,走!”

说完这话,小卫便像是一匹老马,驮着张旭樘往地牢外走去。

张家是高不过裴皇后去,张贵妃一直是贵妃,就是做不成皇后,可是高不过又如何,今上难道会因为他腿断了不能祭拜先皇后而对他心存芥蒂?

不会的,今上自己也不喜裴皇后。

就算他的腿没断,今上也不过是斥责他两句,过后便会作罢。

从地牢到地面,是越走越狭窄的台阶,安静幽深,主仆二人走进黑暗中,又从黑暗中走了出去,重见天日。

张旭樘无心再做停留,一鼓作气回到家中,然而站在卧房门前,看着房中情形,他喉咙中暗暗做痒,不由地咳嗽了一声,随后一口忍耐已久的鲜血“噗”地喷了出去。

第一百零八章 晋王大计

血溅在地面,也溅在地上停放的棺木上。

整个屋子,满满当当,全都放满了棺材,都是晋王别庄上枉死的内侍,令人毛骨悚然。

棺材里传来腐烂的气息,张旭樘刚咽下去的一口血, 又呕了出来。

“二爷!”张林连忙将张旭樘带了出去。

这一口黑血咳了出来,张旭樘反倒冷静下来,吩咐小卫:“回京。”

小卫连忙道:“是,二爷要什么时候走?”

“现在、立刻、马上!”

张旭樘深感潭州并非他的福地,连夜离开,临走之时, 还将佛堂里的菩萨给砸了。

既然菩萨不保佑他,那便摔了。

自从张旭樘住进这宅子之后,这宅子总有一种荒诞不羁的氛围,道德、常理、律法全都不存在于此,如今张旭樘一走,这宅子就率先的冷清下来。

花木越发的旺盛,肆无忌惮地开始占领一切。

几个老仆人负责看守这座已经失去了灵秀之气的宅院,日复一日,直至消亡。

晋王府再一次震惊了潭州,这一次,还带来了今上的旨意,让晋王回京,共叙天伦。

整个潭州城都沸腾了,拜帖雪花一般飞进王府,晋王却一个都不见。

他将自己关在了地牢里,参禅似的静坐。

画像让他再次摊开,上面的男女二人全都笑意吟吟,不知人间疾苦。

在一片寂静中,他感觉自己虽然还活着,活在一个热闹活泼的尘世当中, 但是灵魂其实已经堕落, 坠入了长夜之中。

在黑暗的世界里,越活越冷血,越活越无情,天上只有一个月亮,在照亮着他,可月亮只是无意为之,他若是不能将月亮揽入怀里,那这月亮兴许会离他而去。

若是这月亮不再照耀他,那么他将麻木、冷酷,变成一个内心空洞的魔鬼。

正因为有了这份揽月的期许,他才在险境中无畏前行。

在这地牢中枯坐了整整一夜,他才带着画像出去。

将画像交给黄庭,他对游松道:“银霄在哪里,我要见他。”

游松低声道:“竹林。”

晋王本要直接去见银霄,然而一听在竹林,便停住脚步,回去洗漱更衣, 睡足了两个时辰, 才往竹溪斋去。

竹叶纷纷落下, 他很快就见到了银霄。

银霄大材小用的在劈竹子, 细竹竿一端是好的,另外一端散开,像是一朵细长花瓣的菊花。

这是宋太太用来揍宋绘月的。

显然宋绘月足不出户,也有本事将她老娘气的七窍生烟,追着她满院子开揍。

揍不到宋绘月,就揍银霄,银霄不会跑,皮糙肉厚的挨那么两下,挠痒痒似的。

他一手拿着砍刀,一手把着竹竿,做的非常细致,并不因为这竹条会打在自己身上而敷衍了事。

晋王一来他就知道了,但是他一动不动,目光只在自己的手上。

游松狠狠咳嗽一声,提醒银霄:“银霄,王爷来了。”

银霄抬起头来,只是看了晋王一眼,眼中情绪便凝结成了血,暗成了黑色。

气息黑暗,身上的衣裳也是黑色,然而人却沐浴在阳光中,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周围柔弱的竹叶都变得锋利起来。

他是宋绘月的影子,对晋王无所求,所以连站起来作揖都没有,只是仰着头,将满脸的棱角都显露出来。

“何事?”

晋王穿着一身白衣,皮肤也是白玉一般,站在暗沉沉的竹影中,人便幽幽的有了一层朦胧光华,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四周。

“听说你是定州人?”

银霄点头。

晋王将手中折扇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微微弯了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可以送你回定州。”

银霄收回目光,垂下头,晋王的来意他已经明白了:“不必。”

晋王直起身来,笑道:“我可以给你落良户,让你过上安稳的生活,你想经商还是想进衙门?又或者是想参军建功立业?”

定州虽小,但北邻强辽,南拱京畿,凭镇冀之肩背,控幽燕之肘腋,为天下要冲之最。

也因如此,此地战事连年,硝烟弥漫。

凭着银霄的身手,在定武军八万步骑之中,可脱颖而出。

不,在镇、定两州数十万兵士中,他都是佼佼者。

银霄将刀子插在地上,甩了甩竹条:“胸无大志,无意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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