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倒灌(55)

作者:而苏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顾不得厕所里常年缭绕的骚臭味,快步跑进去,随后,我看见厕所一处角落里正蹲着一团人影,听见我的脚步声,那人影出声发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我脚步一顿,喊道:“袁小方?”

那人影愣怔片刻,抬起头来,我这才就着室内昏暗的灯光看清他的模样:他的眼镜有些歪斜,头发凌乱,腰部以下全都湿了,包括训练穿的迷彩裤和迷彩鞋,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而根据我的经验,在没有洗手池的厕所里弄成这样,那水多半不太干净。

我将自己嗓子里的干呕憋回去,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袁小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可我根据刚才杨辰和疤哥的说法,已经猜到了原因:“是杨辰和疤哥干的?”

“嗯。”袁小方点了点头,他正在努力拧自己的裤子,寄希望于它能稍微干燥一些,然而这样的做法收效甚微,他干巴巴地向我解释,“那个茅坑的冲水管子坏了,会对着上面滋水。”

厕所里每个坑位之间没有隔板,更没有门,我可以轻而易举看见那支还在滴水的水管,确实是在半人高的位置上爆了个口子。

但那么大一个开口,我就不信会有智力正常的人往上硬闯,还非得要按开冲水键,所以,杨辰和疤哥的罪行已在我脑子中重现一遍——一个人按住袁小方让他站在水管口,另一个人按开冲水键,用冲厕所的水滋他一身,这件事实在称得上是侮辱!

我拍掉袁小方还在努力拧衣服的手:“别拧了!走,回去找教官。”

“我不去。”袁小方甩开我的手,他垂下头去,试图藏住眼睛里的懦弱,而这让我感到异常愤怒。

“你如果一直纵容,他们就还会这样做!”我怒喝,如果今天将我和袁小方的角色互换,我顶是要将杨辰的头按进茅坑里去!而袁小方竟然还能主动为他找借口开脱,还拒绝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怎么会有这么懦弱的人!

“他们答应我说不会了,真的。”袁小方在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向地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更加不理解他的做法。

我们在这个肮脏潮湿的厕所里对峙,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黎海生,你怎么上个厕所用这么长时间?”顾柏川走了进来,他在看到袁小方的时候也是一愣,不过并没有开口询问。

袁小方趁此机会推开我,一路跑了出去。

我狠狠一脚踢在地面上,将刚才遇到杨辰和疤哥的事情跟顾柏川讲了一遍,又告诉他,袁小方竟然准备用“不小心用了坏的水管”这样的说法来解释给教官,这实在是太令我不解。

“早知道我就不该在宿舍里帮他出头,那样他顶多也就换去上铺睡,犯不着受这份罪!”

“不是你的问题。”顾柏川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他冷静地分析道,“就凭袁小方这样的人,哪怕你帮他出一万次头也没用,除非你一辈子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

“谁会跟他一辈子!”我被顾柏川肉麻兮兮的形容词给逗笑了,趴在他耳边故意恶心他,“我只跟你一辈子,行不?”

“你的手是不是碰过袁小方?别碰我,出去洗手。”顾柏川皱着眉头将我的手从他肩膀上打下来,那副洁癖的模样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不是吧,军训一个星期咱俩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会单独的时间。”

“我不想在厕所里跟你亲热。”

“啧!”我坏笑起来,趁着顾柏川不注意,迅速拉了一下他的手,还用手指头抠了抠他的手心,随后不等他反应,我已经跑出厕所,去外面的洗手池洗手去了。

顾柏川追出来,但那处正站着一个严肃的教官,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在我身边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紧皱的眉头像是要夹死苍蝇。

归队之后,我了解到袁小方当真什么都没跟教官说,甚至因为将这一身水归结于自己的失误而被教官骂了一顿。晚间休息的时候,我从寝室楼的窗户向下望,看见袁小方一个人蹲在沙土地上搓衣服,白色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月份,北京山区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了凉意,而袁小方因为长裤被打湿了的缘故,只能穿着一条短款训练裤蹲在地上,细胳膊细腿露在外面,更显萧瑟。

如果要是之前,我可能会愿意往楼下扔一件自己的长袖外套,而这回我却没再有什么行动。顾柏川说,性格温和不是坏事,但像袁小方这样走极端的,也不见得是好事。

如果我再出手帮他,还有可能惹祸上身。

即便如此,我仍旧相信袁小方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人,毕竟凭他温温吞吞的性子,实在也不像有胆量做坏事。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连两次做了惹我生气的事情,袁小方在军训最后两日总是讨好似的出现在我周围,一会是帮我接水,一会又是帮我排队去小卖部买零食,总而言之,这份过度的殷勤总让我感到很不适应。

“你不用这样。”我将怀里的膨化零食重新塞回袁小方的手里,“我不需要你请我这些,我自己带的钱够。”出门之前,陈敏往我背包里塞了五百块,对付这几天的零食简直绰绰有余。

袁小方讪讪道:“我知道,但是小卖部人多,光是排队就要排半天,我给你买,你不用自己去了。”

我不理他,迈开步子自己往小卖部走,而袁小方则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我本来想开口叫他回去,可想了想,还是算了,由得他像一条尾巴似的跟在我后面。

小卖部的队确实排得很长——要知道整个年级的学生都会趁着午休的时候来这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地方买零食和饮料,队伍直接排都不够,还要来来回回绕上好几圈。

袁小方趁机跟我搭话,一开始是试图跟我聊关于文学书的事情,搞得我不胜其烦,跟他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你要是再说这些无聊的东西,你就趁早走。”

袁小方讪笑了两下,又像是很费劲才找到新的话题,跟我聊起顾柏川的狗——他跟我们住一个院,虽然离得有点远,但看到过我们遛狗也很正常。

我没多想,接着他的话说:“那是我们俩一起养的,叫九九。”

“是阿拉斯加吗?”他问,“可是我听说像阿拉斯加这种雪橇犬,最好要保持一定运动量,不然容易在家里面做出一些破坏性行为,而且也不利于心理健康,那你和顾柏川出来军训,它怎么办?”他说话好像念书,将“拆家”两个字说得那么学术。

我叹了口气,颇为无语:“托别人照看不就完了,你脑子为什么转不过来弯呢?”

“啊?”袁小方还是那副傻愣愣的模样。

“送去顾柏川他爸家里了,等我们军训结束再让司机送回来。”

就在袁小方准备继续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之前,队伍刚好排到我了,我将两瓶汽水一袋薯片重重放到收银台:“我买完了,你可以不用跟着我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如果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我绝不会同任何讲起九九的事情,这件事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开的心结,我恨得嚼穿龈血,并长时间处在悔意之中。

就在军训的最后一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我抱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优秀标兵”奖状,坐上回学校的大巴车。

学校对于回程管得不太严厉,如果有家长来接,那么就可以在跟老师报备之后先走。我和顾柏川自然享受不到此等殊荣,只能等待大约三分之一的学生被家长陆续接走之后才启程回家。

尽管很累,但我仍在大巴上规划得很好,我撺掇顾柏川一起去约个洗澡,好好放松一下,再去吃顿烧烤——通常在跟顾柏川出去的时候,我们去的地方相对正经,不是城中村那家烧烤,而是在本地美食榜上赫赫有名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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