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我骗子(113)

作者:白色的柴犬

这尊三彩骆驼,我曾经带你们几个学生的时候,讲过它的来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五八年的时候,我父亲亲手烧下它。这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之一,看过的人无一不称赞,有人想高价买,他都拒绝了。事实上,他没有卖过一个物件,用这些手艺盈过一分利。

他说文化要是想传承下去,必须得干干净净。

可他这样的人,还是在那场运动中走了。这尊骆驼,是他拼死保护下来的唯一一个,只可惜一条腿还是在途中不小心断掉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去修复它,将其摆在我的桌前。为了就是时时刻刻警示我——文化的传承,要干干净净。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我写下这封信,塞进骆驼身里,重新融铸上一条腿。我把它交给王厚,待到我走后转交给你。

等你有一天,能像砸掉这骆驼腿一样,砸掉身上的桎梏和枷锁,大步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老师虽然说了很多漂亮话,但肯定也是有点儿私心。

如果你真的没有一个能追求的事情,不妨让自己试一试,把眼光在转回手上的东西来。

文化的传承是要干干净净,可还得有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条件。

那就是必须要有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去传承,去发扬,带着一代又一代的手艺和精神昂首挺胸,筚路蓝缕地往前走,老师希望那个人是你。

行了,不说了。唠唠叨叨讲了这么久,你肯定也累了。

你要是有什么事心里解不开,想找老师说,打电话就算了,可以给老师发短信。号码没变,也没注销。虽然这边不让回,但老师都能看见。

还有我在骆驼身里塞了钱,是给你的压岁钱。以前年年不落地给你,今年咱也得有。至于以后,得等着你烧钱给我了!

他阮迎双手颤抖地拿起骆驼,一卷钱掉了出来。纸币还是旧版的,红色也不鲜艳。

他拾起,数了数,正好是五百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五百块钱,在他上学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有。

以各种形式,奖学金、优秀课题、优秀论文和助手工资等等,但他知道,这是徐御林自己拿钱给他的。

等到了过年,他干脆不再找理由,就说这是压岁钱。

阮迎以为今年不会再有这压岁钱,可他还是有了。

他攥着这笔钱哭得发不出声,哭得脊背弯下去。

第92章 小狗

阮迎哭了很久,哭得耳朵嗡嗡鸣响。

他一直都知道,徐御林临终前希望他参加紫檀杯的比赛。并不是真的看重奖杯的分量,而是想看到他至矢不渝追求这条道路的坚定模样。

可那时自己固执地认为,他的一颗心,全心全意只在“闻先生”身上,再也不能为旁余的事容出一点空间。

他被自己的执念遮住了眼睛,看不清周遭的世界。

原来一直有这么多的人,有这么多人为他能剜掉附骨之疽,走出过往阴霾做了很多努力。

阮迎很后悔这么迟他才明白过来,而同样后悔的还有闻璟行。

看到阮迎哭,就像有把刀在他心口上割,把曾经他做过的卑鄙的事剖开摊来。

他把阮迎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唇动了动,哽着喉咙,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人人都会说,也是被认作世俗公理的一句话。

错误可以改正, 但惩罚不会。

一个人做错事,可以被原谅,但是不能当做没错过。

惩罚会留下痕迹,或深或浅,只要你看,它就在那里。

掩饰也好,装聋作哑也罢,可那根刺扎在心里,被血肉掩着,拔不出,也蚀不掉。

曾经的自以为是,让阮迎受了很多伤害,留下许多遗憾。

他可以说“我以后会好好爱你”“会好好照顾你弥补你”诸如此类的漂亮话,其实只不过是为自己的错误开脱,让在自己身上的惩罚没那么重。

闻璟行有些痛苦地拧着眉,抱着阮迎更紧了些。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这种感觉,就像给沙漠中将要渴死的旅人送去黄金宝石。

漂亮,却徒有虚表。

阮迎睡下时,已经凌晨一点钟。

闻璟行轻轻把他手里的信拿出,放在一旁。给他拽了拽枕头,掖好被角。

阮迎哭得太久,眼睑红肿,被擦拭得磨出许多红点。闻璟行轻叹口气,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

起身正准备要走,视线一隅闯进一个东西。

闻璟行看了眼熟睡的阮迎,随后从枕头下,拿出了那个白色的钱夹。

钱夹开着,露着塞在塑料透明皮后的照片。

是一张剪裁过的合照,闻璟行一眼就认出照片角落里的阮迎。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比周围的小孩瘦了一圈,也矮了一截。

别的小孩都目视前方,露着缺了口的牙齿灿烂笑着。只有阮迎的视线是朝着左边的,那里站的是他的大哥,闻珏。

闻璟行垂眼看着这张照片,轻轻叹口气放回。

他坐在床边,不知看了阮迎多久。俯身轻轻吻了下他的眼睛,才起身离开。

两年后,敦煌。

暑假期间,来莫高窟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各家的导游举着不同颜色的旗帜,带领着游客队伍往前。

这么多导游里,有位扎着马尾带着白色棒球帽,身材高挑的女导游讲得最为有趣。引得周围的散客,也驻足听她讲解。

她的声音干练清澈,手上适时挥舞着动作:“在我们唐代,形成了完全本土化的中国佛教,与此同时佛教造像也完成了民族化的进程。仅我们在这里的敦煌莫高窟就建造了第130窟高26米的‘大佛像’......创造了众多等人尺度塑像的典型形象,我们眼前的......”

等她介绍完眼前的一窟,有个拿着绿色冰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伸手指着不远处,仰头惊奇道:“哇,那个哥哥会飞啊,他是超人吗?”

天真无邪的话,引得周围旅客一阵笑。女导游笑弯着眼睛,顺势介绍到:“那位哥哥确实是超人哦,是我们民族文化的超人,如果不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飞檐走壁’,不辞辛苦地来修补,今天我们哪能见到这些瑰宝呢?”

旅客们赞同地点点头,一齐看向吊着威亚,正拿着修缮工具修补壁画的清瘦身影。

“阮老师,回头。”

“哎。”

弹性收缩威亚向下坠了一段距离,带着鞋套的脚熟练地踩在墙壁边缘,蹬下几步,随后稳稳落在地面上。

阮迎解了身上的锁扣,低头摘下防护头盔。

闷热潮湿的高温天气,长时间的作业,热得眼皮都是红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得打着缕,顺着鬓角滴下来。

他抬手用护腕擦了下汗,问叫他的老马,“主任,怎么了?”

“你看你热的,受了罪了,歇一会儿吧。”老马递给他一根老冰棍,说:“今天手头上的工作先停一停,一会儿文旅局的领导来,有个会要开。你回去收拾收拾,换身衣服。”

阮迎点点头,把冰棍贴在脸上降温。

“对了,这还有个你的信件,我给你捎过来了。”

“谢谢。”

老马递给他一个包着蓝色硬纸袋的EMS信件,阮迎接过,寄件人没用真名,他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手上太脏,他没拆开。先放到自己的工作包里,随后跟着老马一块回了宿舍。

洗完澡,阮迎坐在床上,揭掉膝盖上的无菌防水贴。黄色的脓液混着血从开裂的结痂处渗出来,浸着白色的纱布。

这是前两天不小心摔下来时,碰伤了膝盖。加上这几日天气太热,一没注意又发炎感染了。

阮迎不以为意,这两年他早已习惯,受伤成了日常例行的事。原本白皙的腿上,不仅晒得黑了两个度。新伤旧伤交替着,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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