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46)

作者:叫我糯米九

他吐字嘶哑模糊,更像是毫无意义的乱叫,我微眯了眯眼,吓得直掐自己的腿才能站稳。他张开的嘴里,舌头竟生生让人割得只剩下一半儿。

而他朝少爷伸出的手,指甲几乎全被拔掉了,小指处光秃秃的,剩下四根手指弯曲如挂着层皮的干树枝,在剧烈的发抖。

我的视线渐渐落在他细瘦得简直不像个成年男子的手腕上,上面松松系着根红绳,已经磨得褪了色,串着一颗瞧不出颜色的木珠子。

可我晓得那是深瑙色,因为我也有一颗,从小戴在身上。我小时候总碰着磕着不怎么顺当,我娘去庙里给我求来佛珠,让我时时挂着保平安。

我忽然想到,这个男人被折磨成这样前,家里应该也有很记挂担心他的人,我记起自己割破了手娘亲都心疼得直掉眼泪的模样,目光复杂地看向趴在地上浑身脏污不堪的男人。

那个虔心求神佛护佑他的人,若见到他如今的形容,一定会难过疯了吧。

少爷说,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儿,不然他活不了多久。

将男人抱上马车的时候,他出奇安静,只是时不时因为害怕而轻轻发抖。他一直很乖,可能是被折磨怕了,动作间不意碰着他伤口,疼得狠了也只是发出声低哑微弱的呜咽,从不挣扎。

只有一次,查看他伤口时我不小心扯着了他腕上的红绳,他突然瞪大那只混浊不堪的眼睛,发出声嘶哑凄厉的吼叫,拼命把我推开,而后用枯瘦扭曲的右手捂住系着红绳的左腕把自己蜷起来,不许别人靠近。直到他体力不支昏过去后,我们小心翼翼把他翻过来,才发现那张疤痕错落的脸上竟全是泪水。一路上没有因伤口疼痛掉过一滴泪的人,竟然在此时哭得一塌糊涂。

我们便晓得,那珠子是他的命,不能碰的。

我们找了家驿站,替他把破烂不堪的衣衫换去,擦洗干净,又找了医馆的大夫诊治。这才发觉他身上的伤远比我们想的要重太多。

他身形很高,两条腿也长,估计站起来会很好看。可他的两个膝盖被敲得粉碎,脚筋被挑断,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地牢打开后,他该是一点儿一点儿爬出来的,天晓得他怎么有这样大的毅力,手肘与碎了的膝盖血肉模糊,夹杂着无数尘土沙砾,早化了脓。而他除却被人挖出的一只眼睛,还少了一根小指,半截拇指,脚掌残缺,剩下那只眼睛也被人熏坏了,只有左耳能勉强听得见声音。他已瘦成了把骨头,身上遍布无数鞭痕烙印,有的疤足有茶盅杯口大,皮肉焦黑,让人光看一看就痛得发抖。

我从未见到过这样残忍可怖的景象,忍不住捂着嘴冲出房干呕起来。

吐完后,我不禁想,无论是谁被关到地牢里没日没夜遭受这些非人折磨,都必然活不下去。可他不仅活下来了,竟还活到了现在,死死撑住一口气。

就仿佛,外面有人在等着他一般。

少爷跟我把他带回了浔州。

少爷说,我们李府不差多这一张嘴,何况他吃得太少,连后院那几只野猫饭量都比他大。

确然如此。他只能喝些米汤,药喂不进去,也没什么喂的必要了。少爷心善,一连为他请了几个大夫,皆摇头叹息束手无策,估摸着也就这两天了。

我们虽有不忍,到底无能为力。

少爷成亲前,府里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抽不开身,我去给疯子喂饭。

他大多时候与平常人并无二致,只是常常倚在床头发呆,不断摩挲腕子上的红绳,不知在想什么,也许是还记得那个送他佛珠的人。

“我们少爷要成亲了,是方家的梁小姐呢,人好看,性子也好,与我家少爷很相配呢,”我把勺子递到他唇边,叹了口气道:“你要快点儿好起来,到时候我请你吃喜酒。”

这不过一句玩笑话,他哪能吃得动酒?我就是想哄哄他,活着总比死了强,无论怎么活着。

他难得有了反应,半张着嘴摇了摇头,从喑哑的喉咙里挤出个“却”字,混浊的泪珠顺着潮红的眼角缓缓淌下。

好端端的哭什么?

想是不知怎么又发了病,我放下碗,扶他躺下。

他总翻来覆去念叨着一个“却”字,又像是是“月”,总之很模糊破碎,也拼不出意思来。我想着,许是有个叫小月的人,是他记挂着放不下的人吧,又兴许就是那个人,亲手把红绳系到了他的手腕上。

我帮他擦掉眼泪,替他上了药,道:“明日少爷成亲,我就不能来了,唔,大抵要晚些时候,来的时候会记得给你带杯喜酒啊。你好好吃饭,等你好了,我们就替你去寻你的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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