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千秋(187)

作者:行烟烟

众臣愕然。

这是少年面对谭君的爆发。

他是晋室的皇帝。而他终于也像曾经坐在这高高御座之上的每一位晋室的皇帝一样,在还能做出选择的时候,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最孤冷的那条路。

这条路,由戚氏的列祖列宗以无数的白骨与鲜血铺就而成。它生长在他的骨与血之中。它终将由他以更多的白骨与鲜血铺成更加牢不可摧的一条路。

少年停止了哭泣。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谭卿。”

他一面开口,一面缓缓坐回御座,“卿的致仕之请,朕允了。”

说罢,他叫内侍发下处置鄂王一案所牵连的罪臣的皇诏,道:“这道诏令,永仓郡防御使早已替朕草好了,往后这朝中事,谭卿亦不必再操心了。”

诏书上的一千二百六十一位文武官吏,重罪之三百一十七人诛夷三族,余者不分罪名轻重,阖族流放北境。

内侍随后叫了散朝。

皇帝起身。

满殿文武俯身叩行大礼,他垂下目光,一路扫过每个人弓着的脊背,踏着方才内侍宣诏的余音,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

供奉晋室列祖列宗的龙章阁中,烟雾缭绕,光线半昧。

少年跪在锦垫上,头目微垂。

在他头顶正对的前上方,奉着他生父的灵牌与画像。

曾经的昌恭宪王戚炳轩,早已在少年的一意孤行下,被追谥为大晋明宗成皇帝。

而鄂怀妄王戚炳靖七个字,亦早已在少年的强势授意下,自晋室戚氏玉牒及所有的诏文书函之中除去,骨灰无痕。

对着灵牌与画像,少年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

他道:“父王。儿替您报仇了。”

当年父亲尸首两处,殓葬时母亲泣血倒地,十一岁的他被人自人群中拉走,架上了一辆华贵的马车,一路送入皇城之中。宫门开启,文乙站在灰蒙蒙的天际下,恭恭敬敬地将他迎入这深宫。十二岁时皇祖父过世,他被迎立为新帝,在携百官送鄂王出京赴封地的城外官道上,他叫着“皇叔”哭成了个泪人。

过去种种,多少惊怕,多少屈辱,多少不见天日的黑夜,多少沉默无言的忍耐,皆被他用鲜血尽数封盖、彻底埋葬在了过去。

他再也无惧。

少年站起来,伸出手,隔空触摸画中的父亲:“父王。外朝的臣子们在议论,说儿过于苛狠,非仁明之主。”

他的眼底压着赤红的血色:“父王当年被四叔所害,正是因不够狠。四叔在世时,人人都说他心狠手辣,可在儿眼中,四叔也不够狠。四叔若是够狠,当年将儿也杀了,如今又岂会是这结果。正是因此,儿才要做那最狠的人,否则,儿的下场与父王、与四叔又会有何区别。”

画像中的男人看着他,而他亦看着画像中的男人。

然后他收回手,掸了掸帝王常服的袖口,转身走出了龙章阁。

……

五日后,由兵部派遣禁军,马不停蹄地将被阖族流放北境的罪臣及他们的眷属们押送出京。

而那三百一十七名将要被诛夷三族的鄂王党羽,则被定在十日后问斩。

此前静如深潭的朝野在没了谭君坐镇之后,终于略起波澜。

朝会时,有御史出前上谏:“陛下。自鄂怀妄王殁以来,陛下多近永仓郡防御使,而永仓郡防御使无王爵、无职掌,却屡屡干涉朝事,引陛下刚愎独断,此绝非良臣所为。臣等望陛下亲贤臣,远小人,效明君所行。”

“永仓郡防御使乃是朕的亲六叔,卿等多虑了。”

“陛下,为君者,当着眼于大局,防患于未然。”

“患自何来?”

“鄂王一案,永仓郡防御使几番上言劝陛下不可手软,此是居何心,陛下当深察。此番陛下杀诏不仁,臣等望陛下三思,望陛下收回皇命。”

“朕意已决。”

御史急切:“陛下!”

少年冷冷斥道:“放肆。”

这一声“放肆”,饱满,有力道,富有威仪,像是一位真正的手握皇权、睥睨天下的帝王的语气。

御史闭上了嘴。

在他身后,众臣亦随之噤声。

……

傍晚时,戚炳永受召入宫。

崇德殿外宮卫林立,较之寻常,戒备更显森严。戚炳永一路行至殿外,像是不曾留意到这变化一般地、脸色如常地被内侍引入殿中。

戚广铭看见他,笑着招呼了声:“六叔来了。”

“陛下。”戚炳永丝毫不失礼数。

二人一在御座上,一在御座下,寒暄往来了十数言。

戚广铭始终未叫赐座,戚炳永也始终未开口要赐。

夕阳落垂,血红的光荡入殿中。

戚广铭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弹扣了两下,抬起手推了推放在上面的一摞奏札,道:“六叔同朕,是亲叔侄。既是亲叔侄,说话就不必遮遮掩掩。朕今日叫六叔来,便是不想瞒着六叔——案上的这些,都是近日来朝臣们弹劾六叔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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