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22)

作者:陆归

“还能吃?明天就动手术了。”

“嗯,我问了医生,术前十二小时禁食就行。”

费承章莫名心虚:“你问医生了?”

“是啊。”费嘉年倒是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还能跟他贫嘴,“手术前最后一顿了啊费老师,好好想想,吃什么呢?”

费承章沉吟半晌,道:“唉,想吃鸭血粉丝汤。”

医院食堂点不到,费嘉年得跑到马路对面去买。费承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百味杂陈。

隔壁床的老太太是结肠癌,正跟各位病友大聊特聊化疗心得,每一句都打在费承章心上。费嘉年向来敏感,又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自己消化,当着他的面,费承章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现在费嘉年不在这儿,他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

至少能自如地叹气了。

一口气没叹完,突然有人在背后问:“费老师?”

费承章一骨碌爬起来。

床边站着个年轻姑娘,黑发垂到肩膀,穿一件黑色毛线外套,整个人看起来长手长脚。看了一眼床尾的名牌,确认自己没认错人,她把手里提着的核桃牛奶放到床头,毫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跟他自我介绍:“我叫纪南,费嘉年的高中同学。前两天听他说您要来这儿看病,正好我今天路过,上来看看。费嘉年不在?”

“下楼买饭去了。”费承章突然兴致勃勃,“小纪你怎么叫我老师?我可没教过你。”

“听费嘉年这么叫过。”

高中时他爷爷来参加过家长开放日,傍晚爷孙二人一起回家,纪南留在班里做值日,听见费嘉年笑眯眯地喊他:“费老师,我请你吃食堂?”

后来偶然听说他爷爷退休前也是中学教师,不知道费嘉年这个职业选择跟这个有没有关系。当时都没想到,他后来也成了费老师。

纪南的思路迅速扩展开去,双眼开始失焦。费承章摸着下巴道:“哎呀,这个人。”

纪南眨眨眼:“这人怎么了?”

“讨厌。”

没头没脑。她也不在意,顺着他作沉思状:“是讨厌。”

费承章饶有趣味地追问:“哪里讨厌?”

“完美人格,无懈可击。”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话完全发自肺腑。不论真心假意,费嘉年待人做事从来都一丝不苟。

纪南又一次觉得自己实在过分:她指着费嘉年鼻子说的那一通话,换个人来早就跟她翻脸了,也就费嘉年不跟她一般见识,不知道该说他心胸开阔,还是忍功非常。

费承章大笑起来。

纪南倒是不好意思了:“很好笑吗?”

“也还行。”

“那我再讲个更好笑的?”

“讲讲看。”

“您点单呗。”

“给我讲讲费嘉年的坏话。”

纪南也来劲了,严肃道:“费嘉年对你多好哇,还想听我说他坏话?”

这会儿不叫“您”了。费承章忍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他们俩背后编排半天的费嘉年从门口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一个打包盒,见到纪南,动作慢了半拍。

外面的大雨还没停,费嘉年另一边肩膀也湿了,眼镜片上糊满水珠。睡眠不足带来的疲乏像面糊一样包裹全身,而站在面前的纪南,似乎并不值得他再以无懈可击的微笑对待。某些礼节性的问候和微表情既无力支撑,也无必要,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松弛。

纪南一会儿摸鼻子一会儿擦额头,手上忙得停不下来,解释说:“路过,顺便来看看。”

费承章问:“吃了吗?”

“……没呢。”

“让他请你吃饭。”他指指费嘉年。后者正慢条斯理帮他掰一次性筷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们俩一眼,说:“她还得请我吃饭呢。”

纪南眼观鼻鼻观心。一级演员卸妆了?真人心眼还挺小,没想到。

费承章下午要做检查,必须得在病房等着,费嘉年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考虑到工作日没空来医院,特意去楼下请了护工。纪南一路跟在他后面,随口问:“你爸妈呢?”

他正低头签字,瞥了她一眼,“没时间。”

纪南马上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虽然不知道到底错在哪,但费嘉年的表情不太轻松,还是闭嘴为上。

两人就近挑了个湘菜馆子,纪南上来噼里啪啦点了一堆菜,点完了问:“这些行吗?”

“都行。”费嘉年看她连菜单都不用读,直接报菜名,“你经常来这里?”

“林婉男朋友在这家医院上班,我经常跟她约在这儿。”

很合理。她话也不多,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了,就跟个闭口葫芦似的盯着水杯发呆,之前在病房里说相声的劲都不知道哪去了。费嘉年也懒得跟她客套,有样学样地盯着桌面上的菜单。好不容易上了第一个菜,两人都松了口气,赶紧提起筷子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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