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有雪(87)

作者:玻璃时针

于是就像每一次梦境一般,他望见一个青影,梦中的他有时甚至不知道那人名姓,便要飞速游弋下去。

要去做什么他并不清楚,只是...不许那人也受烧灼,不许他也变作焦土。

有时他赶不及,只能怔怔望着那一抹青湮灭。

有时他好容易赶上了,掀起滔天的雪浪将岩浆阻挡,颤手要去握人肩膀。

可,不是他。

两个人族,一对相依的雄性与雌性,身上散发着濒临腐坏的气息,身上环着些淡淡金光,手中执着怪模怪样的长条物件,像是树枝。

他们原先似乎是高兴的,随着他靠近反而脸色大变,战战兢兢。

人蛇便有些不快,要问他们,你们把那个青色的人变到哪里去了?

他的兄弟却发觉他的侵入,尖啸着自他身后袭来。

人蛇在人族惊恐的瞳孔中望见身后景象,心中也没有一丝怒意,他只是一甩长尾,将那两个瑟瑟的人族甩出结界,随后折身,指爪探出,与兽面人身的兄弟再度搏斗起来。

顺应天时地利,一举一动都蕴含威能,普天之下最为强盛的一对兄弟,在四百年前,诞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相搏,且并非小打小闹,磨练能力,而是要置彼此于死地,取对方性命。

不周山上原是没有雪,也没有什么山火的。

满山的皑皑雪白,不过是在蛇神与兽神旷日持久的战争之后,作为兄长的蛇神扼死兽神之后,映衬着他怅然若失的心境而来。

第一片焦土上的雪,便落在他溅满兄弟血液的裸白上身。

梦是逆反过来的。

其实他遇见那对相依的人族,早在遇见妻子之前,而他扼死兄弟之前,分明弟弟的指爪已经穿透他腹腔。

不过这也不重要,在他遇见阿沅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兄友弟恭,什么叫道德伦常,他不会为此感到愧疚、心痛,靠在阿沅胸口听他讲述那些仁孝故事,回忆起来,只觉得很庆幸。

这样很坏,不过还好活下来的是自己。

可是后来,这一点庆幸也荡然无存了。

他那个天性暴戾如火的兄弟死去,尸骸没入焦土,只余下一颗鲜红的晶石。

像是一颗心脏。

人蛇垂眼望着它,喉头一阵干渴,他厌恶那个所谓兄弟的一切,却难以克制血脉中的渴望。

他忍耐住了,四百年,没有见过它第二次。

四百年,他几乎将这件事忘却了,直到他遇见一个不一样的人族。

他将它当作求偶的献礼,赠予了山下来的美丽人族。

后来人族留下来,成了他的妻。

那些白发白胡子的人告诉他,那是世间最纯烈的火焰,是赤帝一族的心,于是他予阿沅的聘礼,既是救了阿沅,又是伤了阿沅。

可他不会叫阿沅死在他面前。

雪雪走出来,小厅里无人,他知晓一刻钟前这里有人,也听见什么轻微的破碎声响,但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怎么想,只是揽紧了啜泣的阿沅肩膀,吻了吻他的鬓角。

那些人待阿沅不同,他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他们望向门扉的目光中,有着与自己望向阿沅时很相似的东西。

他不喜欢。

他走出门去,见着一个红衣的、脸色难看的人,先前一直随行、却不曾搭过话的人。

他刚要开口,谢点衣已经截断:“你便是那个薛雪?呵,有那做贼的心,居然没有承担的胆量......”同行期间居然一字未泄,不过是怕开口便失了助力,谢点衣瞧不起他。

他从来行事无忌,放了好些难听的话,雪雪却听不大懂,瞧着他脖颈处隐有青筋迸出,便很敷衍地点了点头,道:“你是...师兄?”

他先前找不见妻子,又常常做坏梦,神思不大集中,即便混在这些人里面,也很少对这些人用心,只对没头发的那个印象深刻些。

现在想起来,师兄这个人他是有印象的。

山上那七年,阿沅偶尔会向他提起旧事,其中便有提到,他有一个师兄,从前待他很好,后来不知怎么变了面目,从此似乎是决裂了,一见面就要对他好一顿责骂。

谢点衣听他这样用词,却觉得他隐隐将自己与宋沅合并,要一同唤自己师兄,心机实在深沉,心思实在阴毒,便冷笑回道:“轮不到你来叫我师兄,真是世道变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攀亲,宋沅自己瞎了眼,少连累旁的人堕了身份......”

雪雪心里本来正难过着,他从前念书念不好被阿沅掐了舌头,出门还要打一顿贼眉鼠眼的雪羊泄愤,方才不过犹豫了一下,掂量这师兄什么的在阿沅心中份量几何,谁知道就问了一句,这人就出口伤蛇,辱骂他生病许久的孱弱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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