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不入爱河(114)

作者:陈之遥

“为了个女人,牺牲自己的事业,值得吗?”姜源直接说出来。

“我牺牲的是事业吗?”齐宋笑,追问,“你说什么是事业,什么是牺牲呢?”

姜源转头看看他,简直懒得再跟他多话。

齐宋却无所谓,继续往下说:“要是营收完不成怎么办?这问题我也想过。但是离开这里,我一样做律师,哪怕去高速公路上租个广告牌打广告,Better call 齐宋。”

话说到这儿,他做出索尔那个标志性的动作,而后无声笑起来。

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本来并没有这种坚持,甚至记得曾经对关澜说过,如果将来有一天不做律师了,他想去当救生员,穿双拖鞋,坐泳池边上,听听歌,发发呆。直到现在,反而发现自己对这份职业是有坚持的。

“身为律师的骄傲,我本以为我没有,觉得这就只是一份工作,就是为了挣钱而已,”他说下去,“但我越来越觉得这其实是一个需要珍惜自己的职业,如果感觉有人提出的要求过线了,不管他是老板,还是客户,再大的客户,我都会拒绝。要说牺牲,最多不过就是牺牲掉一个职位罢了,不是事业。”

“别跟我说这些很虚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牛了?”姜源冷嗤,也给他一句忠告,“家里没实力,就不要学人家瞎搞什么理想主义好吗?”

“好,那我跟你说点实在的。”齐宋便换了一种语气,把今天找他真正的目的说出来。

这回是姜源先约的他,但他也有话要对姜源说。

“假设,我只是说假设,”他开始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富二代。富二代这种东西你是知道的,十几二十年前,他们喜欢投资足球俱乐部,后来足球不行了,他们改投游戏电竞,其实都是一个意思。这个富二代有一家游戏公司,准备上市。他找到一个律所的老板,老板又把这个项目交给自己手下的一个律师。这个律师,从 IPO 辅导期开始接手这个项目,清楚其中的每个细节。

“他知道富二代用持续不断的大手笔收购,美化财报,虚增利润,其实买的卖的都是他们的关联企业,钱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但却可以利用非上市股权投资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做出六个多亿的商誉。IPO 还在进行中,估值其实已经严重下滑了,尤其是这部分商誉,大幅减值是必然出现的结果。但是当然了,一定得等到上市之后才会在报表上体现出来,反正到了那个时候,亏的也都是股民的钱。对于这些问题,这个律师是有过忧虑的,他甚至劝过富二代撤回上市申请。但富二代不愿意,不行也要硬上,因为这是他家族争权中最拿得出手的业绩……”

“你什么意思?”姜源听着,警惕地看着他,打断他问。

“我没什么意思,”齐宋仍旧望着阳光与轻霾笼罩下的城市,说,“我只是想讲一个故事,这故事有许多种不同的结局。最后也许是大团圆——公司上市成功,富二代挣了大钱,终于得到他富爸爸的承认,律所老板和那个律师也分到其中的一杯羹。

“又或者是财经版上的爆炸新闻——问题最终被发现,公司退市,罚款。富二代回去被富爸爸骂了一顿,再拿一笔钱,然后换个皮重新来过。至于律所老板,反正早已经功成名就,财富自由,就算事情闹大了波及到他,最多也就是退休走人。

“但剩下的那个律师呢?所有的材料上都有他的签名,一旦事发,证监会出的警示函,律协的通报,上面写的也都是他的名字,甚至可能更严重。他可以换个名字重新来过吗?他才三十多岁,他能退休吗?他每个月十二万八的房贷怎么办?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怎么办?”

末尾半句,齐宋不曾说出来,但彼此应该都明白——这才叫牺牲自己的事业。

姜源无话可说。

短暂的静默之后,齐宋继续说下去:“我对这方面的法规没你熟,只是听说,证监会监管局的专项审查是抽签决定的,一家律所上一年做过的项目数越多,被抽到的几率也越高。你们资本市场组去年做了几个 IPO 啊?”

他问姜源。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姜源自然清楚。这几年各种法律服务每年都出榜单,收购兼并与 IPO 两项,至呈所都赫然排在前列。

“齐宋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姜律师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下去,几乎微不可闻。

齐宋不曾看他,只是转身离开,伸手拍拍他肩膀,说:“保护好自己,为了真正在乎你的人。”

一周之后,看到新闻。

已经拿到批文的 GenY 发布公告,宣布暂停初步询价和网上路演,并且暂缓后续所有发行工作,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发行人尚存重大事项需要核查”。

至于这过去一年的审查都没能查清楚的“重大事项”到底是什么,各种猜测都有,一时众说纷纭。甚至包括娱乐版的八卦,说女演员方菲的这一次离婚,本以为是中国好前妻,现在才发现无异于股票逃顶。

而至呈所也真的是“手气好”,被证监会监察局抽中接受专项审查,迎接现场检查组的莅临指导。

那一天,姜源又来齐宋这里串门,隔着几道玻璃,远远看着自己的办公室,庆幸临门一脚终于没踢出去,主动撤回了那些有问题的材料,却又难免颓然。

“你说我们这么多年究竟在卷什么?”他忽然问。

齐宋笑起来,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过去总想用一年能挣多少钱来证明自己,但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

“拼命卷,都说是因为那种信念感,”姜源又道,仿佛自言自语,“信念感,本来应该是个好词吧?但现在好像已经变成’节目虽然很可笑,但还是坚持往下演’的意思了。”

“别想了,下班。”齐宋看看时间,收拾东西,以及猫。

“卧槽,你居然带了只猫来上班!”姜源这时候才看见。

“姜源,乞力马扎罗山的雪。”齐宋给他们互相介绍。“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姜源。”

“卧槽,这还是你吗?”姜源更加觉得不可思议,这么矫情的名字。

齐宋却无所谓,拿上猫包走出去。

下行的电梯中,他发消息给关澜,问:看到新闻了吗?

那边回:该来的总会来。

一个念头忽然而至,她又追上一句:我上次见黎晖,想跟他说,希望他有一天能找到真正值得追求的东西,而不是拼命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结果却是你做到了。

明明是夸奖,但齐宋看得不甚入眼,说:喂,你专心点好不好?

那边又回:哦,知道了,不许看别的猫。

齐宋笑,离开 Q 中心,沿着天桥走向滨江公园。

初夏的傍晚,潮湿的暖风自江上吹来。他在公园门口停下,把马扎从包里捞出来,穿上小马甲,拴上牵引绳。这些都是尔雅给买的,也是她让马扎添了个新毛病,每天都等着被出来遛。

忽然到了户外,这猫又表现得像只许久没放过风的狗,歪着身子扯牵引绳,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往东。

“妈妈你看那儿有个男的牵了只猫!那儿有个男的牵了只猫!”旁边路过的孩子叫起来。

齐宋略尴尬,只当没听见。

但不远处已经有人听见了,朝他这里看过来,望着他笑。

是关澜,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等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坐露天的座位,点一份冰激凌,一杯意式浓缩,一口热,一口冰。

齐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吹着风。

她望着落日,他看着她。

直到她回过神来问:“你干嘛?”

他倾身吻她,尝到她唇齿之间咖啡和香草的味道。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对她道。

她看着他,心中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说是瑟缩或者悸动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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