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不入爱河(93)

作者:陈之遥

“有。”关澜回答。

尔雅突然抬头,是有些意外的。关澜可以猜得到,她早就在别人那里听过这样的话,但应该没想到自己也会如此坦率地告诉她。

“生孩子从来不是一个很容易的决定,”关澜继续说下去,“每个人都应该在怀孕之前就做好万全的考虑,是不是真的想要?有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物质条件?孩子生下来之后怎么养育?我那个时候确实是太年轻了一点,在怀孕之后才问了自己这些问题,所以才会想过放弃。但后来做出选择,决定把你生下来,我同样是认真的。”

尔雅看着她,眼睫闪动,又问:“但后来遇到那么些事,你后悔过吗?”

“没有,”关澜摇头,是仔细想过的,“没有。”

“可是赵蕊阿姨一直说你跟爸爸谈恋爱结婚是四年的青春喂了狗。”尔雅脱口而出。

关澜听得笑出来,说:“赵蕊这么说,也就是为了给我出气,而且不是冲你。”

“那是喂了狗吗?”尔雅问。

“不是。”关澜斩钉截铁。

“不是喂狗,是喂什么?”

“就是人生。”

“好人生还是坏人生?”

“有好,也有坏。人生就是这样的,我经历过了,我长大了。”关澜知道尔雅会懂,方才说了那么多,就连她自己也有些意外,当时竟有那么多快乐的回忆,和那些磨难一起,最终把她塑成现在的自己。

尔雅还是发问:“那要是再来一遍,你还会这么选吗?”

作为标准答案,也许应该马上坚定地说,我会!

但关澜没有,她好好想了想,才开口说:“这其实也是一个关于穿越的问题。”

“怎么也是穿越啊?”尔雅只觉好笑。

关澜给她解释:“我从前看过一个美剧,里面有个人拥有时间穿越的能力。但他每次回到过去,每次哪怕做出一点点微小的改变,再回到现在都会发现巨大的不同。”

“蝴蝶效应!”尔雅说。

“对,蝴蝶效应,”关澜继续道,“最让他崩溃的,是他的孩子也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原来的那个。好不容易修正误差之后,他彻底放弃了穿越。我那时候就想,绝大多数有孩子的人可能都不敢穿越到自己孩子出生之前。”

“为什么?也不一定就会变差呀,要是换个更好的孩子呢?”尔雅没懂。

关澜不顾逻辑,给她打个比方,说:“要是你穿越回来,发现有了个完美的妈妈,做饭特别好吃,在你需要的时候总是陪着你,而且也不啰嗦。但她不是我,你愿意吗?”

尔雅设身处地想了想,说:“卧槽,真的有点吓人。”

“不许说脏话!”关澜提醒。

“妈味儿又来了!”尔雅评价。

“本来就是你妈,”关澜根本无所谓,看看她,说下去,“就像我,有时候也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那么早选择结婚生育,自己现在会在哪儿?怎么个样子?一定留过学,有更好的文凭,更高的职位,过更好的生活。这些我的确都想要,但与之同来的,是你不存在了。要是这个结果真的放在我眼前,我绝对接受不了……”

“为什么?”尔雅打断,也看着关澜,明知故问。

关澜眼中闪着笑意,缓缓回答:“因为,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尔雅没再说话,突然变得安静,然后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抱得紧紧的。

她心里一阵涌动,却又玩笑:“所以我放弃穿越的机会,只有让外婆自己去认识外公了,反正他们一定会认识的。”

两人哭哭笑笑,吃完冰激凌又上路,坐着那辆灰绿色的旧车,去下一个地方。

路上,关澜这才提起打架的事,说:“我今天跟吴老师通过电话了,关于上次你为什么跟人打起来……”

“还有完没完了?”尔雅一脸尴尬。

关澜看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长突然去学校,自己脸上大概也是这种表情,但该说的话总还是得说下去:“老师说过她会调查事情发生的原因,她现在知道了,让我跟你说一下,打架的行为不对,下次别打了。但是她谢谢你替她说话,请把仗义和勇敢保持下去,以后注意方式方法。”

尔雅不在乎这种“虽然但是”的批评加表扬,只是问:“她怎么查到的?!”

“说是你好朋友帮的忙,”关澜回想,又问,“我当时问你,你为什么不说呢?”

尔雅低头嘀咕一句:“因为我也在那个群里说老师坏话了呀……”

关澜意外,怔了怔才笑出来,问:“你说什么了?”

“我说,怎么就体育老师生病,她不生病呢?”

关澜简直无语,把着方向盘笑。

尔雅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开了手机,一通发消息,半天才舒了口气,说,“还好,还好,他们没把那句话截给吴老师看。”

关澜只在旁边瞥了一眼,看到了 creeperking 暗绿色的头像。

那个傍晚,她们去了从前住过的旧小区,也去了尔雅上过的幼儿园,最后到陈敏励那里吃晚饭。

同一个傍晚,齐宋离开滨江区的办公室,开车穿越过江隧道,去了对岸的南码头。

夕阳正在江面上落下,给水和天染上同样浓郁的颜色。他在附近小路上找了个车位停好,然后下车,走进新腾开轻纺市场。

说是新腾开,其实也不新了。二十多年的老楼,里面店铺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各色成衣和布料。这时候关了一些,客人也很少,但看起来还是显得拥塞。他走在其间狭小的通道中,而后顺自动扶梯上楼,找到 2302。

跟左右一样,那也是一开间门面的小铺子,里面有个略略谢顶的中年男人正躲在角落吃盒饭。

“小伙子做西装吗?新到的意大利精纺面料。”那人看见他就问,上下打量着,说话带着明显的 Z 省口音。

“老板不在?”齐宋反问。

“梅姐走开一下。”人家回答。

第79章 齐小梅 诉 宋红卫

1986年5月,A市老东站。上午十点,一列自广州始发的绿皮特快到达。列车靠月台停下,硬座车厢的门打开,乘客涌出来,大都顶着一头飞翘的乱发,一张油腻的隔夜面孔,眼睛被初夏早晨明亮的阳光照得睁不开,手里大包小包。当年二十岁的齐小梅也在其中,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幅样子。她身材高挑,骨肉匀亭,穿一件彩条子无袖连衣裙,细腰,大裙摆,露出来的皮肤通透细白。一头黑发是烫过的,这时候波浪虽褪了些,可披在肩上,仍旧有丰美的质感。身边还陪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青年,白衬衫,戴副眼镜,看起来干净斯文。从下车到月台,再出站,一路走来,不时有人朝他们注目,男男女女,远远近近。齐小梅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知道就算是电影里的女主角,大世界的时装模特,也不过就是她这水平。也知道他们大多在猜,她是谁?从哪里来?做什么的?然后给她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她自己也喜欢编,比如这一回,男青年是中途上车认得的,坐到她对面。互相一看,就有了好感。倒水,买吃的,他照应着她,两人渐渐攀谈起来。他告诉她,自己是A市人,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这一趟是出差回来。她看到他的工作证,很好的单位,年纪比她大两岁,便也对他说,自己也是A市人,家住静安寺,念旅专,趁分配之前这几天去南方亲戚家里去玩,可惜没买到卧铺票,又着急回家,这才坐了硬座。当然,她给虚空中的亲戚编了个近一点的地方,没说自己是从始发的广州站上车的,否则到A市整整四十个钟头,两天一夜,还坐硬座,就太不符合她想讲的那个故事的背景了。虽然那一刻,她的两只脚早已经在细带子高跟凉鞋里肿起来,大腿僵硬得像石头,虽然车厢里一定还有几个人是看着她从广州站上车,一路颠簸着过来的。但她无所谓,故事比现实重要得多。穿过拥挤不堪的候车室,两人出了站,也是该分别了。男青年手上除了自己的行李,还提着她的两只旅行袋,被塞到极限,扭曲成内容物的形态,拉链都快被撑破了,想来是很重的。齐小梅伸手要接,带着些歉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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