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星灯+番外(86)

作者:钟仅

是因为她马上要走了。

所以提前囤了泡面吗?

这两周她住在迟晏家里,除了零星几次她心情好,想要做饭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迟晏下厨。

从第一次吃他做的那份水准极高的蛋炒饭开始,顾嘉年就一直觉得迟晏厨艺非常好,而且对生活、食物的品质很有要求,也有十足的耐心。

不论是早餐、晚餐还是夜宵,他都做得非常精致可口,哪怕偶尔工作忙,也从来不会敷衍。

每天变着花样做不同的食材,或者是同一食材尝试着百样的做法。

就比如鸡蛋。

他做过单面太阳蛋、荷包蛋、炒蛋、水煮蛋……顾嘉年印象最深的是上周那个荷兰酱配的班尼迪克水波蛋,佐上西班牙火腿和清甜的哈密瓜,和她曾经在西餐厅里吃过的口味几乎一致。

她每天只顾着吃得开心,想着他毕竟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对饮食的品质和口味有要求也很正常,以为自己是沾了他的光。

却从来没想过,原来是他一直在照顾、迁就她。

想来也是,一年前她在云陌遇见他,那会儿他整天不分昼夜地抽烟喝酒,哪里像是一个会过精致日子的人。

顾嘉年心里忽然有点堵,鼓了鼓腮帮子,也不说话。

她木着脸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又拿了一盒午餐肉细细切成小块,还洗了一小把翠绿的青菜。

她手脚麻利地就着锅里烧开的面汤,把那些食材一一烫熟,然后全都堆到那碗简陋的泡面上,直堆得满满当当盖住了面条,这才罢休。

这期间,迟晏被搡到厨房外,索性好整以暇地倚在门口看顾嘉年忙这忙那的。

原本以为她是想自己简单做点吃的,可看到她把所有菜全都码到他的那碗泡面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迟晏的眼神蓦地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弹动着,心里有些痒。

却终究是没有出声。

顾嘉年把那碗满满当当的面端到桌上,口气有一点生硬:“你吃这个,菜要都吃完。”

她话音落下,拉了把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下,两只手托着下巴拧着眉毛当监工。

被监督的人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老老实实地在餐桌前坐下,顺从地吃着眼前堆满食物的一碗面。

他的吃相依旧非常雅观,不紧不慢地一口口吃光那些鸡蛋、青菜和午餐肉。期间走走闻到香味跳上桌子,想要蹭口吃的,还被他赶了下去,语气玩味地打趣:“这是你停停姐姐给我做的,你可不能吃。”

最后碗里只剩了一点面条,他才放下筷子,抬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又像是在哄她:“这样行不行?”

顾嘉年看着他的笑,心底有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来,她没说话,腾得站起来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夜色如水光从窗口漫进来,风吹得窗帘鼓起一个包,又瘪下去,周而复始。

顾嘉年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翻了个身脸冲着墙,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大概一两分钟之后,脚步声停在客房外,房门被轻叩了一下,而后,门把手被拧开。

迟晏走进来坐在床边,伸手在女孩子露出被子的长发上摸了摸,像顺猫后脖颈的毛。

“生气了?”

顾嘉年没理他,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迟晏的手隔着被子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俯下身凑近她耳朵跟她商量:“有哪里不开心的告诉我,好不好?不瞒你说,我也是第一次交女朋友,有些事情不太懂,怕哄错了。”

“而且,”他收起了笑意,慢悠悠补充道,“我比你大六岁,快半轮了,我们停停迁就迁就我这个老人家,指点指点我,好不好?”

顾嘉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转过身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然后慢慢抱住他的腰。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迟晏,”顾嘉年吸了吸鼻子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今天?”

去年?开学前一天……

迟晏想了想,忽然有点恍然。去年的这个晚上,她在他家的花园里,坐在石阶上跟他说,她喜欢的人一直都不是贺季同。

她说喜欢他,让他等她一年。

难道是因为他忘了这件事,才生气的?

迟晏没忍住摸了摸她脑袋,小声地道歉:“我记住了,明年一定不会忘。”

“谁要你保证这个,”顾嘉年抬起头睨了他一眼,说道,“我是想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要跟你表白?”

她又埋下脑袋,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当时我是想把这份心思一直埋在心里的,担心说出口之后,我们俩之间的关系会更加疏远,也怕你为难。但我后来突然意识到,就算给你添麻烦,也好过你一个人那样死气沉沉地活着。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像我一样喜欢你、需要你、希望你永远快乐,希望你好好活着。”

“后来在北霖,我又见到你。你穿着笔挺的西服走在人群里,熠熠生辉,好像有万丈光芒。我当时就在想,真好,你真的听了我的话,活得越来越像个人了。”

“跟你在一起之后,这种感觉更甚了。你住着明亮宽敞的公寓,十二层楼,这么高,这么接近太阳,每天都有阳光照进来。你生活规律,白天去工作室上班,在家还会做好多好吃的,我就以为你是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顾嘉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却没能做到。

“但你今天……我都还没走呢你就囤了好几箱泡面。虽然……虽然不是说不可以吃泡面,我以前也总吃,但我就是……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也好,大惊小怪也罢,反正我就是看着很碍眼,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说着,抬起头执拗地盯着他:“迟晏,我明天就要去军训了,之后也会很忙,住在学校里难得才能回来一次。”

“你对自己好一点,行不行?”

迟晏握着她肩膀的手慢慢收紧,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黄昏里鸦雀满天,女孩子沿着山坡慢慢爬上来,手里拎着一把重重的锄头。她木着一张脸固执地铲掉了他花园里所有的杂草,筋疲力尽、破釜沉舟般同他告白,只希望他能有个念想,好好生活。

他又想起几年前,爷爷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迟延之收到了程遇商给的最后一笔尾款,得意忘形之下说漏嘴,告诉了爷爷他代笔的事。

“不然你以为这几年手术的钱哪里来?你儿子我虽然不行,但我儿子行啊。真没想到有这么一大笔钱呢,还好我聪明,签合同的时候使了点小计策,不然你孙子那被你养出来的死脑筋估计没这么容易接受。啧,不得不说,这个作家也真是大方。”

迟晏当时刚毕业,同时做着好几份工作,忙到没有昼夜。

接到通知赶到医院的时候,老人家已经病危了。

他跪在爷爷的病床前,看到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干瘦如柴的手,拔掉了手背上的点滴管,浑浊又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里如有嗬嗬风声:“混账,你个混账。”

如同童年里他每一次犯错,爷爷恶狠狠地骂完他,又伸出干枯的手安抚地摸摸他的脸,临终前最后一次温和地笑起来:“阿晏,没事的,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以后什么都会好的……你才二十二岁,未来还很长,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好起来的,别怕。”

迟晏闭了闭眼睛。

一直以来他好像确实是太混帐了,太理所当然、自私自利地把自己的生活只当是自己的,来随意糟蹋。

他搂紧怀里还在抽泣的女孩子,慢声细语地哄她:“嗯,都听你的,以后吃什么都跟你报备,每天睡觉也跟你报备,好不好?”

女孩隔着衣服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带着一点狠劲,像是想要他记住自己的话。

迟晏红着眼睛,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细声哄着,直到她在他怀里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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