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处(6)

作者:今当欢喜 阅读记录

他们住在普仁街上一幢宿舍楼,单层楼层六间房蜗居近三十个人,同事来敲冥医的门,他贴着墙壁走过去开门。对方叫他快些准备好去东华三院和儿童保育会帮忙。

三院里蓄满难民、残兵和无家可归的人,国家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三院也快不堪重负,帮忙不过杯水车薪,但总聊胜于无,街头巷尾烂肉腐骨,无地可埋,再多的医生也救不了。

临走前下了点雨,同学看着天很担心瘟疫,冥医回头取伞,从箱底翻出来时有些出神,来香港什么行李都没带,就带了这把伞,几乎没有用过。同事拿过撑开,笑了一句:“你怎么用这么……的玩意,又是雪又是花的。”

他这才发现默苍离给他画的是什么,是春寒料峭,一幅雪与杏花两白头,从没好好看过。花不畏寒,雪却惜春,他忽然有些难过,但也无话可说,把伞丢给同事,自己淋着小雨跑在了前面。

离开三院是在冬天,时值民国二十九年,剑拔弩张风雨欲来,ZEK电台通宵达旦播放劝告无关市民尽快离岛的广播,无限期的灯火管制使得暗夜无光,三院也不再接收难民。之后轰炸毫无预兆地空降,孤城绝塞人人自危,港九大队的人来接洽,说能把他们送离出岛,但回去的路得自己走。

冥医来时一把伞,走时还是一把伞,并没有什么好收拾,在三院交好的几个人请他们临别小聚,一行人就近去了旧太平山道的一家餐馆。

战时物价飞涨,日子紧绷,一顿饭也来之不易,众人无心吃喝各有愁绪,杯子碰一起道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都知道此次一别,就是永别。

酒过三巡,冥医起身绕去前台想悄悄替友人结账。路过甜品区时,有人用蹩脚的粤语点单,冥医走了几步又绕回来,服务生商业服务式询问冥医需要什么,他站了好一会,望着前面发呆,突然抖着嗓音喊:“默,默苍离……”

点单的人回过身,脸上也是诧异,冥医没想到再见他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不能喝咖啡”。

后来他们端着两杯果汁在露台上聊天,六年没见,也许是穿大衣的缘故,又或者是时间的缘故,默苍离看起来瘦了些,高了些,脸上多了副眼镜和一些意义不明的威严——冥医有很多话想问他,也很想抱抱他,摩挲他的脊背,像朋友那样拍他消瘦的肩膀。

“你来这干啥,”冥医上下打量他,忽然睁大眼睛,“你不是做跑单帮吧!”

默苍离拿手指敲脑袋:“当然不是,你脑子在想什么。”

“谈生意?”

“算是吧。”

“这么乱你来干什么……生意做大了?啊不过这里和广东一带的洋伞啊是很漂亮,来取取经还是打算长住?你怎么来的,有入境证?哪家店给你做的担保啊,现在登岛很难。鸿信好不好哇,安城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他和他母亲回北方老家了。”

冥医问了一大堆,默苍离选择性地回答一些,忽略了一些,他也不计较,语气里有些兴奋,继续问他:“那爸爸呢?”

“他爸爸不在了。”

“哎,鸿信叫你声师父,叫我一声先生——虽然高兴时才叫我,但有时候忍不住把他当自己家小孩看了,怪舍不得的。”

“没有不散的筵席,天有刑德,人有爱憎,月有大小,人有长短。”

冥医想问所以你就不回信也不吱声?话在脑子里跑了一圈没有问出口。

临别时还是不舍,站在餐馆门口问清彼此住处去向,又问有没有可能一起离港。

“能走就走吧,虽然人都一股脑钻进来,但没什么要事还是别呆这了,有些妇孺在夏天就已经撤离,这不比岛外安全,后面也许想走都走不了。”

默苍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留下一句有空再说,目送他们离开餐馆。人走出去很远冥医还在往回看,直到他的身影和天色融合,成为细雨里的一道灰影。

他们的行程计划是大寒那天夜里所有人将会在宿舍楼集合,趁夜幕前往青山道再转去荃湾和宝安,之后一路回溯去往安全的地方。路程紧密但不复杂,却极需谨慎,天色尚早大家唏嘘难已,聊着日后回乡的计划。冥医坐立难安,站在阳台上发呆,屋檐残破,阴雨渗漏,他心里忐忑,跑下楼借一楼公共话机给默苍离住的旅馆打电话。

前台经理告诉冥医他所问的房号客人早晨就退房,没有告知去向。他放下话筒的一瞬间万念俱灰涌上来,却也只是一瞬,这年头随随便便一个不见都有可能是永不再见,他们这次才重逢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不够嚼一辈子的。早知就将人拽在身边,哪怕在宿舍楼一块打地铺也行啊!他又急又恨,上楼提着把伞跑了出去,同事从楼上追下来,却根本拉不住他。

可要去哪里找人却也没谱,他一冲出大门就像滴水入海没了方向,巴士电车已经停运,只偶有几辆人力三轮从他面前缓慢地拖步而去。马路上雨后初晴,饿殍横道,蓄满腥尘,《何处不相逢》和《似水流年》的电影海报贴在高升戏院大门口,这两个名字像句反语,冥医站在高升戏院门前,看海报上的女明星面容姣好笑对人间,而人间流年似水但相逢无处,流年处处不饶人。

他来港几年仍对道路不熟,不知沿路走到了哪儿,突然头顶警报彻空长鸣,惊得人心肺震荡,有人扯开嗓子喊了句“跑!”,顿时人群仓皇无序涌如沸水,他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警报,是轰炸机低空飞过的鸣音,人群冲撞将他向后拖拽着,他脑子瞬间跑马灯似地飞奔过无数思绪——躲,躲去哪儿,默苍离会在哪里,宿舍楼有没有受到波及,集合是不是赶不上了……

一声巨响轰天震地炸在不远处,人被掀出几丈远,浓烟与凄叫声遮天蔽地。冥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挨着血肉横飞的人浪撞在路牙子上,意识还在天旋地转,又一颗砸下来,砖石沙砾炸上天去又兜头盖下,将人埋了个结结实实。

短短几秒,有多少人死,多少人散,浮生轮转须臾间。冥医耳鸣得厉害,外面死一般沉寂,连叫声也无,他动了动腿,没有知觉,口鼻里俱是浓血。

“还能动弹吗。”

仿佛过了几百几千个黑夜,忽然有人贴在他耳侧说话,他一激灵,像被利刃劈开心窍,光和影一下子穿过尘埃涌进意识里。这声音不用回头也认得,化成灰也认得,他点点头,手往后摸索,眼泪控制不住地就掉下来。

“我没事,就是腿有点麻,过会就好……”

“哎,”默苍离的鼻息从身后传来,“你怎么这么沉。”

冥医想说些什么,一张嘴就是血沫子和抽泣的呜咽,那样微弱的体温严丝合缝地贴在脊梁上,让他软弱委屈,却又坚强如铁。他不停地流泪,却也不知为什么要流泪——也许为失而复得,为生死与共,为无雪的寒冬,也为何处不相逢。

他反手握住默苍离的胳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叫杏花啊……”他语无伦次,吃了一嘴的灰,“我还有什么没告诉你的?以后要是我找不到你,你找不到我,我先告诉你名字,然后我的老家在苏县,我十岁到安城……”

默苍离拍他的手臂,像哄小孩儿:“我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后来并肩坐在墙角,灰头土脸,污血满身,好在性命无损,相互依靠,都像死过一回,看什么都很虚晃。

默苍离看看他:“你说你不好好呆着,瞎跑什么。”

冥医自嘲地笑笑,人混沌迷糊,过了很久他说:“我好像总是在追你找你,以前百花镇的时候是,现在也是,”他很难过,“你别老跑啊,你看我命都快搭上了。”

此时此刻像是终于放下了矜持,冥医望着灰蒙蒙的天有气无力地问他:“你后来都不回信了,到了香港怎么不来找我呢,为什么不等我电话就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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