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就见到了这样的少年，他比王子年少几岁，善良、勇敢，而且忠诚。而巧合的是，这位少年也存在一点身体上的缺陷——他不能说话。

王子坐在一旁，看着大臣向自己的新侍卫交代各类琐事，他听不见，提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但他的视线却一直在少年的脸上，久久无法挪开。

你和他长得很像。

等大臣离开房间，王子把细长的烟斗从嘴边取下来，对自己英俊的侍卫说道。

你和他长得很像。

他声调平缓，仿佛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但这故事没有了下文，室内只剩下沉默，半晌，王子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说着，朝少年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少年愣了愣，迅速心领神会，他单膝着地在王子面前跪下来，执过王子的手，写下三个字。

“周泽楷，好名字，”王子等他写完了，没有抽手，任修长的手指停在自己手心里，“虽然没什么机会叫，但你记住了，我叫叶修。”

他们一个不能说话，一个听不到声音，交流时倒免去了不少尴尬。

他是谁？

这一日在花园散步时，周泽楷终于在叶修的手心里写下这个疑问，为了让语气显得更诚恳，他在末尾画了个问号，一个弯钩加一个点，之间落在手心正中的纹路上。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已经死了，死在我们国家赖以生存的大海里。”

为什么？

“虽然不是很想提起，不过看在你和他长得很像的份上，就告诉你吧，”大概是听不见的缘故，叶修说话时语气平缓，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一年多以前，我和我的弟弟出海探险遇到了风暴。在那之前我没有见过他，或者说没有注意过他，他大概只是那天的船客之一。大船沉没后我已经溺水，几乎放弃求生的时候，他游到我身边，把我送上救生筏，但我获救之后，他手一松沉进了海里，就在我眼前，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抱歉。

“不，这没什么，只是这些天看到你难免就会想起他，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那就好，”叶修微微一笑，“小周，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周泽楷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消化了一番，小周。

那天夜里，周泽楷在睡梦中被婉转的音律惊醒，他回头看了看叶修，而后想起他听不见，便悄悄地翻身下床，离开了房间。

循着声音的方向，他一路走到海边。

夜已经深了，海水变成了浓重的墨色，海面只剩下圆月的倒影，浪花拍打着码头，赤裸着上身的少年浮在海面上，手中优雅地握着一只巨大的海螺，那悠远的音乐声，大抵就是从他这里传出来。

“愣着干什么，快下来。”他对着周泽楷挥了挥手。

周泽楷把身上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的货箱上，纵身跳进海里。

身体触到海水的瞬间，他双腿的骨头像是被抽去了，向后一甩变作条深蓝的鱼尾，在海面上拍出几朵水花，他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游到用海螺吹奏的少年身边。

“怎么样，他还记不记得你？”

“记得。”

“当真记得？可是完全看不出来你有高兴的样子啊，”少年钻进水里游了两圈，“你不舒服吗？还是走了这些天的路，连怎么游泳都忘记了。”

“头发不能湿。”周泽楷不假思索地回答。

海底王国的祭司江波涛从小和小皇子周泽楷一起长大，这会儿也算是明白他不会再多说半个字，只好自己动了些法力把剩下的故事补完，周泽楷在一边专心享受海水包围身体的舒适感，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敢跟他说真相是怕吓到他？可是照现在这样下去，你用声音换这双腿出来的意义何在？”江波涛皱起眉头，“之前说的你没忘吧，我帮你上岸可不是为了让你这样……”

“我知道……”周泽楷用很没底的表态打断了他的话。

“你继续这样乱来，别怪我撤掉魔法，顺便去跟叔父告你的状。”

“别……”

“吓唬你的，”江波涛耸耸肩，“但是之前说的不是吓唬你，你想明白了，如果咱们下次见面他还没有爱上你，你可就必须回海里了，我可不能眼睁睁看你变成……”

“别说了。”周泽楷实打实地抖了一下。

海底王国的魔法固然神奇，但对于人鱼来讲，私自使用稀有魔法的代价也十分残酷，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承受不起。

周泽楷回到房门前的时候，皮肤上来自海水微腥的气息还没有彻底散去，他把房门打开一条缝闪身进屋，想要不动声色地回去躺好，却发现房内的灯亮着，叶修背对着大门坐在桌前静静地叼着他的烟斗，他过了很久才察觉有人进屋，回头看着局促不安的周泽楷，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