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隔了太久,黎然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季无修。
作为家里的独子,他自幼是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所有好东西都是他的,所有人都喜欢他,在年幼的小黎然心里,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一般。
直到有一天,季无修走进了他的生活,还住到了他家里。那个孩子长得周正,性情也沉稳,虽只比黎然大了三岁,却跟个小大人似的,很得黎父欢心。
小黎然一开始并没有排斥家里来的小哥哥,他虽是娇养大的小少爷,性情却并不跋扈,有好东西也不吝于分享。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家里的佣人便开始议论,说季无修是黎父的私生子……
小黎然年幼,不会分辨流言的真假,自此便讨厌上了季无修。哪怕后来谣言得以澄清,家里乱传闲话的佣人也被辞退了,但小黎然心里却早已埋下了一个结。
黎父不懂得调和小朋友之间的矛盾,为了让小黎然接受季无修,得了空就在自己儿子面前夸季无修懂事乖巧,还让黎然多朝对方学习。
黎然莫名其妙成了季无修的对照组,而季无修则成了黎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结果可想而知……
两人的恩怨直到如今也没罢休。
黎然将其归结为“气场不和”,就像好斗的猫和讨人厌的狗,没有大的仇怨,但就是合不来。
谁也不会想到,在黎然人生最落魄的这段时间,唯一试图想拉他一把的人,也只有季无修。但黎然并没有接受……他依稀记得上一次见面时,季无修看着他时的眼神,带着点隐忍,带着点愤怒,还有一些别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当时黎然将其理解成了嘲讽。
手机继续震动,黎然却没力气去管了。
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电话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黎然……是我。”季无修低沉的嗓音穿过漫天大雨传到了黎然耳中,“我想见你一面……”
黎然恍惚地想,季无修那个眼神应该不是嘲讽。
那个人骨子里还是很绅士的,不会嘲讽他这样的丧家之犬。
可那是什么眼神呢?
黎然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季无修的声音在大雨中断断续续,黎然则在雨幕中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黎然……”
“小黎没事吧?”
“黎然老师?”
耳边不断传来焦急的呼唤,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光,黎然躺在地上,只觉脑袋一阵钝痛,意识也跟着一阵模糊。
恍惚中,有人将他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有人拿来了一瓶水拧开瓶盖放到他手里。黎然下意识接过那瓶水,转头看向身边之人,不由便怔住了。
这不是他拍戏时的助理小何吗?
几年前他就已经不拍戏了,小何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儿?”黎然问。
“黎老师?我怎么不在这儿啊?完了,一定是撞坏了脑袋,失忆了,连我都不记得了。”小何听了这话吓得够呛,忙看向一旁的制片主任求助:“达哥,怎么办啊?”
达哥捧着浑圆的肚子蹲下,朝黎然伸出了一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一,二,三……我没胡涂。”黎然攥住他的手,免得他继续变换着手指考自己幼儿园数学,“哦,我想起来了,这是《城》的片场。”
《城》是几年前黎然拍过的一部民国题材的电影,口碑和票房都不错,他还因为出色的演技,在次年获得了金凤奖的影帝,那是他从影生涯的第一个影帝,也是唯一一个。
也就是在这部电影的颁奖礼当晚,他接到了父亲病重的消息,黎然人生的噩梦也由此开始……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会回到了这个时候。此时电影还没有杀青,他的父亲也尚未病重。
黎然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消化眼前的一切,然后便朝剧组请了假,说要回家一趟。电影临近杀青,他的重头戏都拍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他今日拍那场撞车的戏撞得不轻,制片人大手一挥放了他三天的假。
重活一世,黎然决定改变上一世的命运。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父亲在一年多后胃癌晚期,那此时应该还在可控的阶段。他决定立刻带父亲去体检,只要控制住父亲的病情,上一世的悲剧便不会重演。
回去的飞机上,黎然一路都没敢睡觉,生怕醒来后发觉一切都是自己弥留之际的一场梦。直到飞机落地,他从机场出来,嗅到城市中干燥寒冷的气息,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
他拿出手机将自己的位置发给司机,然后便坐在行李箱上等着人来接。
难得放假,他没让小何跟着,只身回了北京。好在他现在还不是特别火的那种明星,在机场也遇不到什么堵粉丝围堵,偶尔有几个认出他的人,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或者偷偷拍个照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