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山思考人生的日子(85)
三月,朝廷在这封引起轩然大波的檄文面前,应对得很是迟缓,等到汴京的茶馆里都讨论得热火朝天了,才姗姗来迟地“申斥训诫”了一番,言太后宽宏,不予计较。
立安山方面,立刻得寸进尺,说妖后已然理亏,自然没有什么好辩解的,要她素衣出宫,自请去皇陵守节,以正朝纲。后又怕朝廷还是动口不动手,庞秀率先攻打了济州。
四月中,福云所在的被服司被全员征发进了后勤里,福云识文断字又手脚麻利,算是高级后勤,被派去给军医打下手,负责照看伤员,每日回来瞧着精神不济,不过旬日,两颊的肉便瘪下去,明新微见状,说要去帮她,但一出院门,庞秀派来的人就拦了道,说战时山中不允许随意走动。
五月,福云几人开始晚出早归,说是要夜间轮值。明新微想,或是人手紧张了起来,仔细留心,果然见小院门口夜里的岗哨都撤走了。于是收拾了点东西,准备去探望探望福云她们。
杨束说,若见不得血,最好不去。明新微点点头,说自己杀过狼的,不怕。
她一路前去伤兵营,畅通无阻,无人拦她。到了地点,众人行色匆匆,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也没人来问她一句,倒衬得她像个游手好闲的闲人。
忽然背上一痛,明新微转过身,见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孩,晕头晕脑地撞在了她背上。小孩口中“唔”了一声,连头也没抬,也没看撞的是谁,歪着身子,双手吃力地提了一只桶,闷头闷脑往前走去。
她看这小孩面黄肌瘦,半臂袖筒下的手臂细得像条麻杆,提着个大桶走得偏偏倒倒,忍不住道:“你要去哪儿,我帮你提吧。”
那小孩像是没听见,仍然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去,明新微在边上看着,生怕他下一脚就要踩空,连人带桶摔出去。
她不由得多跟了几步,这小孩脚步一转,进了一个简陋的窝棚,把桶放下地上,揭开上面的白布,里面是黑乎乎的汁水,飘着一个葫芦勺。
小孩哑着嗓子,“嗤”了一声。明新微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吃药。”
门口是新来的伤兵,似乎耳聪目明,都听清了,立马昂起头来看那桶。
这窝棚也着实简陋,连个床也没有,地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草席,摆的倒是整齐,两两挨着,中间留了窄窄的过道。
这小孩提着桶,就像喂猪一样,走在草席间的小道上。一道道沿着走,一边走,一边从桶里舀出一勺勺黑乎乎的汁水,倒在草席前的空碗里。
能坐起身的伤兵,一把端起,三两口喝掉了。不能起身的,若手能动,也捞过来,蜷在地上喝了。越往里走,伤势就越重,缺胳膊少腿,大多躺着难以动弹了。
运气好的,隔壁的难兄难弟,或许能帮他一把,若两个邻居都是重伤患,小孩就蹲下去,给他灌药。若灌不进去的,他也不浪费,又倒回了桶里。
一桶草药水,甭管外伤内伤,伤热伤寒,虚症实症,就喝吧。倘若对症,算是造化。
身后一个大叔忽然冲着明新微唤道:“医士大夫。”
她跟着送药的一起进来,被他当做了郎中。
“我不……”
“我的腿刮了腐肉,还是疼得厉害,能不能再敷点镇痛散啊?” 那个大叔瘫在草席上,难以起身,口唇发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大夫,发发善心,帮我看看吧,别是恶化了。”
明新微看他渴求的样子,心想,就假装看一眼,告诉他恢复得不错,安安他的心好了,她是知晓的,有时候郎中一句话,当吃三帖药。
她便走上前,蹲下去,揭开他盖在腿上的葛布。
第42章
君子折节 我或许知道庞秀是谁了。……
“大夫, 如何呀?” 大叔盯着窝棚顶,颤巍巍问道。
明新微捏着两个角, 双手僵在空中,顿了一下,才盖回去,勉强道:“恢复得不错,再喝点药,应当能痊愈。”
皱巴巴的葛布下,空空荡荡, 那一截伤腿已经被锯掉了, 但显然它的主人仍然感到它的疼痛。
明新微扔下这一句,逃也似的从窝棚出来,低头乱走
了一阵, 而后调头, 往山顶而去。
“先生已经歇息下了, 若无军情大事,还请明日再来吧。” 守门的小卒一板一眼道。
明新微也不和他费口舌, 将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屋内,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庞秀!庞秀!你在吗?我有话说!”
那小卒目瞪口呆,不想明新微竟如此行事:“唉, 你、你这小娘子, 怎么如此无礼, 深夜喧哗, 还直呼先生姓名!”
明新微却不管,只高声呼喝“庞秀”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