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山思考人生的日子(97)
他言辞不善,庶务不通,是异邦来客。一柄重剑破开长久的屏障,带来自由的味道。
他的眼底,映出一个小小的自己,她愣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过脸,低声道:“汴京书肆里游记多着呢,大理的也有,雕版画儿印得很好,也算是见过了吧。”
杨束像是听不懂含蓄的拒绝,执着地正过她的身子:“我是问你,想去亲眼看看吗。”
明新微被他拨转过来,垂着眼,没和他对视:“想,或者不想,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他不懂她是什么态度,偏过头执拗地想去看她的眼神,“若你想去,那就去得。你不用怕是番邦异乡,我必定片刻不离你左右,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也会送你回来。”
明新微叹口气,道:“你一直这样吗?”
“什么?”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见杨束面露疑惑,又解释道,“我是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杨束反问:“有人勉强你做什么吗?”
明新微便不说话了。
于是他感觉一种莫名的焦灼,像是得了一册绝世武功,明明每招每式都跟着练对了,但合在一起,却不对劲。
他自小不爱多费口舌,有什么想要的,能动手便不动口,对待这位连真实姓名也不知晓的小娘子,已经好似多长了一个心眼,抓心挠肺多日,憋出了这个邀请,凭借他莫名的直觉,他觉得她是想去的,但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答应。
他尝试调动他所有的想象去理解她:“是因为你的家人吗?但你已经在此处待了快一年了,也没见他们如何?我们若去得快,过年就能回来的,当然,你若想试试在大理过年,也是可以的。”
他不懂,反正已经出来了,在外面玩一年和一年半,有什么区别吗?
明新微笑了笑,收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怀:“没有人勉强我做什么,是我自己决定不去的,多谢你相邀。”
杨束梗着脖子,又问了一句:“这是你欠我的问题,说好要如实回答的。”
“说话要作数。”杨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些紧张,“你得说真心话。”
她心道叹息一声,一只鹰隼,误入岩下,同一只雨燕一起避雨,雨停了,就该回到他自己的天空里去,哪里有邀请雨燕同行的道理呢?
狠下心忽略过他眼底的一丝受伤,她还是道:“嗯,真心话。”
此话一出,杨束的眼神便黯淡下来。她和别人说什么“塞外知音云外信,千万里,短长亭”,若有知音心心相印,便不辞走过千里万里,长亭更短亭,原来都是骗人的。
当然,或许自己不是那个知音罢了,能和她一唱一和的,大概是那种头上带着飞天幞头的文士。尉迟礼说,那种帽子只有大官才戴得。他想,哼,什么玩意,头上伸出两只捋直的苍蝇脚,丑得要死!
明新微见他从受伤,到气愤,又带了几分委屈,而后一跃而下,居然就这么走了。
她坐在屋顶目瞪口呆,不是吧?
但只一瞬,杨束又回来了,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带入怀里,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到院中。落了地,他也没放手,反而把人死死压在怀里。
无人言语,唯有夜风微凉,蝉鸣悠长。
明新微觉得他抱得自己有点紧,有点重,也有点痛了,但她只是默默承受着,闻见了夏夜的风里自由的味道。
第48章
诏安之变 愿君常恣意,岁岁有平安。……
杨束生平大胆的一次举动, 没有等到她的一句话,呵斥也好, 责骂也罢,都没有。他在这种沉默里体味到一种坚定的拒绝。黑暗中,终于默默放开了她,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默念道:愿君常恣意,岁岁有平安。
御笔丹诏上山这天,山路凉棚上扎的红花彩带, 被夜雨打湿了, 耷耷拉拉,不吉利,刘太尉大手一挥, 立马全部拆了, 能换新的换新的, 不能换的,拿铜熨斗仔细烫平。后山各司都动员了起来, 一番人仰马翻,好在没有误了吉时。
“走吧。” 明新微冲福云道。
福云摸了摸扎好的红花,她在被服司,也被抓了壮丁, 熨了一上午的彩练。
几人从夹道欢迎的人群里退出来, 回了小院。明新微去后院同逐日又告了一次别。别的马儿都被征发去了战场, 只逐日被明新微借口眼睛受伤的原由, 留了下来,被山里造册登记成杨束的坐骑。
她抱了抱马儿的脖子,心想, 再见了,逐日,以后就好好陪着杨束吧,或许能见许多不同的风景。
逐日似有所感,嘶鸣一声,抬腿走了几步,要跟着同行。她拍拍逐日的额头,口中道“乖啊”,把拴它的缰绳紧了紧,逐日便鼻息咻咻地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