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徒,放开为师后颈!(40)
“那也是条人命。”
“先生之外的人命于我而言,不过草芥。”
沧浪快要陷入绝望,他在这刹那间忽然明白,狼崽早已青出于蓝,三年前啮咬在后颈的獠牙迄今锋利犹甚。
“你要如何?”
封璘不吭声,吻落在眼角泪痣,又到鼻梁,再往下是唇。撬开后的挞伐比帘布外浓烟的攻势还要猛,沧浪逐渐被吻得无法换气呼吸。随着窒息感的加剧,那推拒的手指很快变作揪紧,他像是溺水的人,在这一刻把封璘当成最后的稻草。
“别在这里……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救他……”
含糊不清的哀求声声入耳,封璘骤然松手,顿了顿,依旧笑道:“先生多虑了,生死之地岂容本王苟且。本王只是在想,既然狼牙守您不住,那便只好求先生,许我为您种下情蛊。”
结着薄茧的掌心缓缓呈于眼前,沧浪瞿然变色:“你这个疯子!”
封璘眉间一派坦然:“如果那天先生能再狠一狠心肠,亲眼看着本王历遍六刑,受不住死了,今日便也不会有我发疯的机会。”
沧浪一呆,霎时血气上涌,巴掌挨着面皮,是结结实实下了狠力。他教养这小畜生三年,没成想竟养出这么个奸狡诡谲的脾性,到了应了那句“养不教,师之过”,全报应在自己身上。
“孽徒!”
封璘唇角渗血,低低地笑起来:“先生终于还是承认了。”
何止承认,自己这个做师父的连牌位都替他刻好了。
然而沧浪现在浑不想与小畜生说这些。
须臾,一声细长的呻吟过后,火浣布被撩开一角,封璘只身无谓地暴露在烈焰之间。
“啪、啪、啪——”
百尺烽连序成排地梯次钉在墙面,他随即低叱一声“去”,怀缨闻令般狼跃而起,利爪勾住银镖,后肢踏地借力,丈把高的院墙一纵而上,凛凛玄毛展眼就和浓雾融为一体。
安排好一切,封璘伫立许久未动,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如惊波沛厉般翻涌不息。
辽无极的丹蛊纵然厉害,可谁也不是铜浇铁铸的身子,重伤三日就能下地行走的本事唯神仙才有。他封璘仅一介凡夫俗子,软磨硬泡许久,辽无极才肯将奉生蛊借予他强撑几日。
堂堂大晏七珠亲王,为了留住心爱,再卑劣的伎俩也要放手一试,再难支的病骨也要拼死一挣。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可怜虫,行至穷途,孤注一掷。
*
安宅的这场火足足烧了半日,直到附近卫所派来五百兵士扑救,才堪堪赶在薄暮时分将火熄灭,然而依旧损失惨重。
县衙连夜调人清点过现场,大火烧死烧伤二十七人,其中多为参加公祭的闵州官员。除起火正中安家老宅之外,会馆街附近一十八户民房均有不同程度受损。安宅因门梁坍塌堵死了唯一生路,更是变成人间炼狱般的所在。
据前往验尸的仵作回禀,停放安立本尸身的柳州楠木棺椁在火中变成了一堆黑炭。可怜其父安太爷因腿脚不便,独自困于厢房被烧得没了人形,只能从尸体仆倒的方向依稀辨出,老人死前逃生的意志强烈,奈何恶焰遮眼令他难寻出路而已。
“桑籍、贺为章之流呢?”听完奏报,沧浪默了半刻,微拧着眉问。
杨大智有意看封璘的眼色,孰知殿下面无波澜,一个眼神也欠奉:“先生问什么,你照答便是。”
“是,一残一伤,皆由锦衣卫看押,”杨大智道,“暂无性命之虞。”
“……圣人下步打算如何处置?”
“这场大火究竟因公祭而起,桑籍负有肇事之责。圣人有旨,待其伤好便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至于贺姓海商,圣人说了,就依黄德庸邸报中所言,听凭王爷发落。”
封璘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挥手屏退杨大智,继续持木棍给怀缨做着咬合训练。
解忧散早已换作真正安神的香饵,闻沧浪久未答言,封璘搁了手里圆木,隔着袅袅轻烟凝眸看他:“先生在想什么?”
沧浪道:“大理寺卿、都察院都御史皆为高无咎门生,将桑籍交给他们,无异于放虎归山。安家这场大火,你只拿下了一个贺为章,却折进多少无辜百姓,买卖像王爷这么做,江山社稷只怕都要赔个底空。”
封璘听出他话中讥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早在先生想出以折俸之法引得本王与高无咎鹬蚌相争时,就该知道输赢并非绝对。高氏一党在朝根基深厚,高无咎头上不只一顶国舅爷的帽子,更有百年祖荫作保。相比之下本王有什么,若无这场大火解我困局,先生大费周折只拿下了一个封璘,岂非更不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