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7)
“我明日便去回绝何大人,离开这里!绝不给师姑祖奶奶您惹麻烦。”
“不必。”明珩起身,收起纸包,“你的法事正常做,他要你下的药换成面粉就好。”
窗外夜色深沉,明珩的心沉入谷底。
看来这景阳县的水,比她想的深。
晋文平一案,只怕也是跟此物有关。
*
翌日午后。
景阳县郊外,明珩站在一处木台上,周遭扬起四面彩旗,县民们围着木台交头接耳。
不远处,虚有手里捧着根小小木剑,闭着眼,心里不断默念“师祖保佑”。
“大师!”何文才招呼虚有:“什么时候开始啊。”
这一刻终究还是到了,虚有绝望地睁开双眼,偷偷瞟一眼台子上那个阴恻恻的身影,叹息一声:“来了来了。”
虚有脚步沉重地登上木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钵,深吸一口气,开启法事。
他先燃起一张黄符,置于白瓷碗中。
身后明珩挑眉,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和尚做法也燃符纸、喝符灰水么?
可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她饮下符水,将台下何文才兴奋的神情收入眼底。
一边的虚有则忽然敲起铜钵,开始念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和尚围绕明珩转圈敲钵,口中念念有词,却始终不敢和明珩对视。
“……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明珩垂着的眼眸忽地抬起,心里浮上疑问。
这不是《清静经》?
为什么和尚做法事要念道教经文?
虚有语速飞快,只想尽早结束这场法事。
木台上的氛围诡异得可怕,台下人皆是眼神迷离,不知所云。
除了何文才,他眼里闪烁着信仰的光辉。
“……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最后一遍念完,虚有松了口气,台下县民们也都从神游中清醒过来。
只有何文才异常兴奋,赞叹道:“余此一生,能亲眼目睹虚有大师做法事,实为幸也!”
而台上,虚有瞧了眼铜钵里的水,又瞧了眼明珩,许久没有下一步,心里煎熬不已,面上纠结万分。
明珩看着他的动作,没看出他想干什么。
现在她也摸不定这法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了。
现在虚有就算掏把剑出来跳大神。
也不足为奇。
没提前核对下法事流程,是她失策。
“哗!”
半钵的水蓦然泼在明珩脸上。
她躲之不及,面上一凉,闭眼后又当头挨了一棒。
头顶隐隐作痛,耳边嗡鸣不断,明珩捂着脑袋。
睁眼,便看见虚有拿着把一掌长的小木剑。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明珩心头。
“……”
木剑顶在明珩眉心,虚有不敢抬眼看面前森冷的目光,心里怕得要命,可还是颤抖着手握住木剑,在明珩眉心使劲戳了起来。
师祖说过,法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如果出了差错,他要倒霉一辈子的!
将明珩眉心扎得通红后,虚有挥动袖摆,张开步子,围着木台舞动。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明珩深吸口气,额头青筋直跳。
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设计的法事!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就连半大的孩童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虚有的动作。
胖子灵活的身躯在木台上跳跃着,小小的木剑在他手上挥舞,嘴里唱着些晦涩的调子。
不像做法事,倒更像唱大戏的。
两圈过后,虚有舞回明珩身边,单脚点地,一个跳跃转身,再次将木剑指向明珩的眉心:“退!”
明珩站着不动,凝视虚有,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虚有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再次喝道:
“退!”
“退!”
木剑一再戳中眉心,明珩终于收到了和尚的暗示。
台下村民都睁大了眼,见明珩像是真的被驱魂了一样,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头蹲下身来。
虚有一拧手腕,将木剑收回袖口。
长达一炷香的煎熬终于结束。
何文才目不转瞬地盯着台上,静静等待药性发挥作用。
可事与愿违,明珩既没有突发心疾,死在台上,也没有药性发作,神色癫狂。
她站起身来,开口,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陈伯……您的腿可好些了?”
台下人顿时哗然,何文才僵在原地。
他连连摇头,心里连连否定:不可能……这不可能……
县民们惊恐万分,顿时四散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真的鬼上身?”
“别慌别慌,虚有大师还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