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浮珠(148)
晏庄第一次来时,便站在大门前,沉默了很久很久。这次来,总算不那么失态,却也显得兴致不高的样子。
常灼刀跟晏庄说道:“我们直接去书房。”
还未到书房,远远就见到一个童子正站在窗下,大声背诵辞赋。因是侧对着,童子没发现晏庄他们到来,晏庄便向常灼刀示意,两人在院前站住了脚。
那童子背完一遍,虽不顺畅,却无一字出错,但他并不觉得自满,反而重新起头再背,背了大约八九遍,终于滚瓜烂熟。回头望见树下的两人,童子喜不自禁,随手搁下书,跑出房门,迎上来道:“先生,小叔,你们终于回来了!”
晏庄点点头,常灼刀则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笑道:“看见少主用功,庄先生与我都很欣慰。”
都站在院子里,也不是回事。晏庄率先走进书房,随便抽查了几篇他离京前布置的功课,见童子都对答如流,将头一点,说道:“不错。”
“曹伯。”他叫道,“带少主下去练武吧。”
“是。”
一直隐在院外的曹伯现身出来,童子心想自己还有好多见闻没说,闻言,十分恋恋不舍。晏庄板起脸,说道:“听话!”
作为全府上下的寄望,压力自然也与之俱来,童子不敢反驳,忙应了声,随曹伯一同出去。
常灼刀劝道:“少主还小。”
“他这年纪,最是荒废不得的时候。”晏庄无动于衷,说道,“更何况,他还肩负着复兴家业的使命。”
常灼刀说道:“都是因为我没用,若我有本事,何需要冀望幼子?”
晏庄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当年永平皇帝赐他们“不世之臣”四字,并承诺了昭德将军的爵位世代承袭,将军府因此名震天下。可就在四十年前,时任皇帝欲要大改兵制,先以昭德将军年老为由,对他殷殷关怀,暗示将军卸甲归田。随后,皇帝又下旨,将调兵之权收归中央,使“兵符”“兵众”分离,自后,武将的地位被大大削弱,只余掌兵之权。
据闻,昭德将军还曾在宴席上涕泪横流,自叹“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想要继续为国为朝出一份力气。皇帝当然置之不理。
晏庄说道:“没有皇帝不忌惮重兵在手的武将,当年河清海晏,天下再无战事,正是削武重文的好时机,将军府自此衰败,无人在朝,终归是大势所趋,跟你没有关系。而且就算你肯担当,你非昭德嫡系,袭爵之事,皇室不会承认的。”
常灼刀一手拍在案上,叹道:“复兴之路,任重道远。”
晏庄在案前坐下,思忖着说道:“欲要重振将军府声威,确实很难,但我已想到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做?”
常灼刀忙道:“先生请尽管直言。”
旁边有一壶冷掉的茶水,晏庄拿手去沾,指尖一笔一划写在案上。常灼刀看他写完两字,忽然面色大变,以为是自己看错,待要凝神细看,案上却只剩一滩水渍。
“敢,或是不敢?”晏庄微笑问道。
常灼刀到底身上流着是武将的血脉,稍一回神,凛然不畏地说道:“哪怕前路是流血与死亡,也比如今寂寂无名的好!”
晏庄反而怔了一下,笑道:“如此信我?”
常灼刀不在乎地道:“先生于我家有大恩,总不至于反过来害我们。”
晏庄忽而想起先前,他曾跟范渺渺说过,此身只愿心安理得。前世,他负尽深恩,重生以来,何谓心安理得?他想过许久。
然而,然而,他从前所负之恩、义、情、仇,都无处可报,无人可报。后来,他一路跋涉去到京城,走进将军府,终于找到了答案。
此生所想所念,不为自己,只为旧人。
决议说定,晏庄说道:“虽然清明已过,但我祖上与你们先祖有旧,想前去祭拜一番。”
常灼刀点头:“西郊古刹奉着历代先祖碑冢,先生若要去,让少主随行吧。他许久没有出门,一定高兴,尤其是与先生一起。”
“另外,观闻湖亭畔,亦有旧债需偿。”晏庄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曾去过,这次就不特意再去了,但要劳烦你派人帮我尽一份心力。”
常灼刀早就知道他与那位庄宪王有关,曾猜测他是庄王后人,或是庄王故交之嗣,因此不以为异,应允说道:“这是自然。”
第七十章 少为纨绔子弟,而今布衣半生。
翌日, 晏庄与常家少主去了一趟西郊古刹。在吉州时,他曾拜访过明德寺住持,住持听他自称常繁霜故人, 来自京城之后,思忖半晌,转交给他一把断骨。当时住持说道:“在四十年前, 寺中听闻有常施主遗骨失落在外, 于是托人寻了回来, 想要葬入他衣冠冢内。岂料断骨有祟气作怪, 住持师父便做主,将断骨供奉在佛祖座前,好叫它日夜聆听佛经禅文, 洗去阴戾。如今受了五十年香火洗涤, 断骨再无凶煞之气。施主今日突然出现,即是机缘,常施主的遗骨贫僧便交付与你,常施主异葬百年, 想必灵魂也愿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