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浮珠(181)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
俩老年人还在玩纯爱(。)
第八十五章 怎好拿爱意给她入罪?
晏庄领她进隔壁矮房, 矮房内置有一张书案,书案上堆着成沓的纷乱的画稿。他随手递来小册,册上是壁画的图案, 但范渺渺翻看完,一眼就认出:“是前人摹写的。”
晏庄说是,在案前坐下:“壁画脱落之后, 住持一直想要恢复, 无奈的是工程浩大, 也找不见从前的原稿。藏经室这里, 地僻人静,从未对香客开放,多年以来, 只偶尔允许画师进出观摩、摹写, 若要修旧如旧,只能借助画师们的摹写稿,不过,那些多半都是局部摹写, 拼到一块,属实不易。”说话间, 他已试拼了几张摹写稿, 某些线条虽连接得上, 但成图却显然差些感觉, 只好丢开再来过。
范渺渺坐于他身后, 说也来帮忙。两人埋头在旧纸堆中, 整理、比对, 尚有余力, 便也聊起一些前尘旧事。
晏庄笑道:“以前一千个日夜与它相对, 恨不得插翅而逃,未想现在受益。”
范渺渺知道他曾随张岩学画,但难得听到他咕哝抱怨:“我也曾经求学于张先生,不过先生称我不擅此道,婉拒了我。”
“那老头哪懂识人?他那是单纯嫌烦。”晏庄回想以前,说道,“我也被拒之门外多次,他的推辞反反复复,无非就是说我根基不足,难以成才,这些鬼话我不过一笑置之。”
“那他最后为何答应了你?”范渺渺稍微好奇,问道。
晏庄嘴边浮起笑意,说道:“因为我同他说,‘成不成才,你没教过,哪有立场去说?若不成才,你将我赶出师门便是,但万一若是成才呢?’”
范渺渺问道:“向来都说张先生牛脾气,犟得很,他这样轻易就答应了吗?”
晏庄摇头,笑说:“当时他吹胡子瞪眼,回敬我说,‘赌你成才,便要搭上老夫后半辈子,吃了大亏!’但他那一身臭毛病,最是嗜赌如命,我索性便跟他赌了一把。他愿赌服输,终于骂骂咧咧地,肯收我为徒。”
其中内情,听得范渺渺也倍感诧异,因为印象里张岩不该是这样子。
“他后来总认为是我出千,要再赌过,跟我断绝师徒关系,因为我天赋在他眼中实在不佳。当然我不上当。再后来,他便刻意刁难,要我来这藏经室,长夜临摹壁画,美名其曰是要雕琢我的画技,他自己则在一旁,好酒美食,酣睡如泥。”晏庄偏头看她,笑问,“是不是忽然很庆幸,没有拜在他门下?”
范渺渺抬头看他,说道:“我想,至少你没有后悔过。”
晏庄不置可否,说道:“天天相对,就算是怨侣,也会另眼相看的。那老头对画的痴迷程度,旷世古今,再找不出第二个。只是,坏在烂赌,为此死在一个寒冬。”
在庄王谋逆案后,张岩辞别画院,离群索居,一直活到太宁年间。范渺渺前世最后一次听闻他的消息,是他在京中失足落水,不救而亡。她很痛惜,还与池官遥祭过。现在,从晏庄口中得知,她才察觉原来另有隐情。
那时,庄王仍是叛贼,张岩与他有师徒情分,在某些太子余党眼中,自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自己当年怎没想透?她不禁暗恼。
“后来据说连宗祠也不肯供奉他的牌位,因为他欠下天价赌债,无颜面对父老,自投东河。”晏庄淡淡地,“前面一句,我倒半信半疑,听到后面,立刻知道是无稽之谈。”
范渺渺慢慢停下手上的活,急于将话题引开,忽问:“这段时间,你都在做这个吗?”
晏庄顿了顿,并未回头,说道:“心烦意乱的时候,会想到来这里,托以前学画的福。”年少时最耐不住性子,奈何师命在身,只能硬着头皮,一笔又一笔的临摹,渐渐忘我,习得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