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浮珠(239)
范渺渺已经站了起来,含歉说道:“是我思虑不周,害大人今日白白受罪了。”
李帘静摇头,叫她不必在意:“吃过药丸,我已经没事。”转过头,吩咐小厮送大夫出去。
“大人先休息吧。”范渺渺看他精神稍振,心知已无大碍,准备提出告辞,谁知李帘静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后他径直先在主人席也坐下了,“再叨扰你片刻,陪我喝完这杯茶吧。”
他那书童捧着全套的茶具,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一在案上铺陈,然后拉上牵云闪身离开。堂下只留下他们两人,寂静,仿佛无余声。
每当面对李帘静时,范渺渺总会有些沉默,不知与他该从何说起。固然她是极内向的人,但独自在外也能担当,因为自小学的,就是绝对不可以失礼于人,面上尤其要融洽。这几乎刻在了她的一言一行中,照晏庄的说法,她们家的女孩子都有点一板一眼的,但是反过来看,这何尝不是一种体贴?当然唯一的例外,是她与鲁少爷打交道的时候。
这会儿,范渺渺就在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不愿冷场。李帘静在煎茶,全神贯注的,没留意到她的局促。
太安静了,一定得说点什么才好,范渺渺心想。她刚张了张口,李帘静说话了:“这种散茶,先炙后煮,才出香气。因此最重火候。”茶叶本身的清香在他炭火热捣之下,随烟满溢。范渺渺莫名静下心来,听他介绍,“初沸,微有声,是为第一杯。”话音刚落,壶中水正噗噗打鸣,他就手提起茶壶,先给她斟了半杯。
范渺渺怔怔的,捧起杯来,先闻香,后浅呷,只觉口鼻馥郁飘逸,回味甘甜。
“二沸,如涌泉连珠,是为第二杯。”
水中白珠跳跃,波涛渐起,他又将她杯中斟上,推到她的面前。茶色活泛清透,范渺渺拿起品尝,这次香气醇厚,口感更加鲜爽。
“三沸,水老,不可食也。”
李帘静讲完,平静地将壶水尽数泼入炭盆,只听呲呲几下,火熄炭灭,烟尘袅袅。范渺渺本来一头雾水,忽然灵光闪过,记起第一次与他碰面是在小茶馆中。那时他也如这般沉闷,独坐一旁,自斟自饮,自娱自乐。彼时她们也觉奇怪,店主人却点出,他枯坐肯定是在等人。然而最后,他并未等到“某人”,便径直离去了。
这一幕,范渺渺后来反复回想,茫然无头绪,但这瞬间她福至心灵,尽管那些前因她全然未知:“莫非那时,那时…你是在等我。”说完,她自己兀地惊了一下,恍然大悟,不由得抬头与他对视。
李帘静先没说话,后来极淡的,笑了一笑。范渺渺愣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笑容,听见他说:“当时柳家竞选的事情,我很抱歉。”
曾经他说过问心无愧的,原来也对她心怀愧疚。
“只是为了这个?”范渺渺有些失望,忍不住要为柳衔霜多问一句,“难道你在那里等我,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当时看见你不同以往神采,面目焕新,脱胎换骨,我想,一切都没必要说了。”李帘静神色坦然,并不避讳跟她直言,“人都该往前看,前面的景色宜人,也更适合你,所幸你明白得还不太晚。”
所以那时,他的的确确有在为柳衔霜的境遇感到担忧。范渺渺在心中暗叹,只是世事无常,那人却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不禁再看向李帘静。从另一层面来讲,其实她眼前这个人才是第一个察觉到“柳衔霜”脱胎换骨的人,或许如他谦虚所言,只是捕捉到些许神态上的差别。但哪怕亲近如金妈、牵云,至今也还拿不定她的变化,更遑论以前就关系生疏的柳令襄她们。
在从前被光阴消磨掉的许许多多个日夜中,他一定想起过她——想起过那望向他的倾慕的目光,和那些含羞的窘促动作——不然他怎敢凭一眼就肯定呢?
可惜逝者已矣,他也永远不会知道,那日,他并未等到他想要等的那个人来。
范渺渺不免悲悯地,难过地,庆幸地想,但对于柳衔霜而言,他的这点眷顾,多少是些慰藉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笑处无微涡,不如阿绣美。
回到府上, 席面已经收了,柳令襄几人都移步到了后花园水堂去听苏州评弹。这是近来在京中很时兴的,逐渐成了风尚。柳令襄在某次宴会上听过之后十分喜欢, 这次自家作宴招待贵客,便特地请了一位江南名家,弹唱传奇。
琵琶声中, 软语婉转舒缓。正演绎到全场最精彩时分, 范渺渺便在假山前站住脚, 以免此刻入席打断, 败坏大家兴致。然而她不懂吴语,凝神听了半晌,也没分辨出这戏原是唱的什么, 错过了开头, 中间过程也稀里糊涂,到最后柳令襄拍手喝彩的时候,她还浑然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