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浮珠(243)
他没回答,范渺渺还以为他睡着了,低下头想提醒,却正望进他深邃的双眼。他一直看着她,眼里有烨烨的光亮,那么炽热,烧得她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几乎是仓促的,她别开眼,转过头去,俯身去看池影。但池底一片漆黑,她不禁讪讪地,为这欲盖弥彰的动作。
身后有轻微的动静,是他又坐直了身。她心跳如雷,更加正襟危坐,懊恼此时孤舟相对,尽见局促。其实今夜扁舟一渡,她是决意要跟他摆明一切的,谁知腹稿千遍,被他一望,临时怯慌了。
烛光一摇,四周忽然暗了下来,是晏庄吹熄了灯笼里的蜡烛。四无人声,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他近在咫尺,这种安心,是知道他在体谅,她心里不禁暖洋洋的,意外地平静了。
“先生,我不希望对我,你也是因为觉得有种责任在。”她心里百转千回,最后踌躇说道。
李帘静因为回应不了柳衔霜满腔的爱意,或是出于愧疚的缘故,将她当作了自己的责任,但在范渺渺看来,这实属很荒唐。然而,她自己的际遇与柳衔霜多么相似,唯独幸运一点是,她又与他重生在了同一时代。比起这陌生时代下,千千万万个陌生的面孔,他们是彼此前世仅有的联系。
“但我还不至于分不清两者的区别。”沉默了一会儿,晏庄才在黑夜中开口。
范渺渺摇头,而后发觉他看不见,忙小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你所背负的过去太苦了,所以我不想,也不愿眼下这感情成为你的负担。”
他屏着气息,又不说话了,范渺渺也默默的。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嘀咕:“这感情?”明显他笑了,还明知故问,“你不讲明白,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换她不吭声了,晏庄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知道她一定窘得很。照往常,逗到这里他就该见好收了,但今日气氛的催化下,他禁不住笑,继续逗她:“上次打赌,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呢,要不然你先把答案公布。”
范渺渺闻言很郁闷,当时打赌不过是一时兴起,过完瘾,她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她目的不纯,在乎的是赢了之后他的允诺。现在想起,哪怕是善意的呢,但立场不同,何必去要求他该如何如何,此举既辱没他,也轻视她自己。
她道:“哪怕我赢了,我也不要那个赌注了。”
其实她这话已经说得明显,要是柳令襄在旁,势必先打趣一句:“凭什么你就认为自己一定会赢?”
但晏庄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聆听着,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又道:“还有柳家的事,或许棘手,但令襄和我是可以处理的,你别插手,怕会拖累你的计划,对你不利。”
这下晏庄停顿得久了些,才嗯了一声。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任何话语,夜色弥漫,四周静得诡异,因为根本看不到他的反应,范渺渺讲完也惴惴的,不由问道:“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不希望,不要,别……如果你是要拒绝我,可以明言,我想,这点君子风度我还是有的。”晏庄叹气似的,好心提醒。
范渺渺回想自己刚才一箩筐的话,的确,显得太撇清干系了,不免悻悻,说道:“我不是这意思。”又道,“你明明知道的。”却还故意讲怪话作弄。
这是她体谅他的心意,他怎会感受不到?晏庄说他都明白,不过话锋一转,说道:“但是我有点灰心丧气。”
“为什么?”她好奇。
“不,没什么。”晏庄摇头,止住这个话头。两人默然对坐,扁舟微晃,避免不了肩碰到肩,手挨到手,但谁也没动,谁也没撤开,只管随着小船微微地摇,微微地摇,心神都动摇着。他突然道,“说到梦,偶尔我会梦到以前。”
范渺渺轻声问:“是做噩梦了吗?”听说人会反复梦到自己濒死的时候,而他前世死得凄惨。她完全不敢想象,每夜里醒来他会多么痛楚与怨怒。
“没有,梦见在那之前,很早之前。”晏庄以回忆的口吻,讲道,“大约我七八岁的样子,每日进上书房跟大儒学经史,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遇到凛冬,如果还落雨的话,尤其难捱,手足都冻僵了,殿内也不许烤火,因为老师们都还硬撑着,连手炉都不用,哪有学生先享受的道理,当然我怀疑他们绝对是故意的。也许为了磨练我们意志。”
她听得微笑,第一次他不避讳、主动地跟她讲起过往的事。一个她全然不了解的他。
“梦里身临其境,殿内所有的灯全点上了,灯火通明,透过窗畔,外面的天空是幽蓝色的,淅淅沥沥正下着小雨,老师一边掩唇咳嗽,一边为我讲经史的注解。”他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笑道,“那位老师出身越地,官话讲得不好,有很重的口音,我一半想一半猜,完全不知其所以然,但那时我又很自大,不懂装懂,常气得老师吹胡子瞪眼。然后太子出现了,考较我的功课,但我几乎全是乱答,他竟也不生气,耐心的,慢慢的,重新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就在这时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