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番外(155)
重活一世,他以为能改变命运,初见时,他奔向那个不顾自己安危,飞身救下孩童的少女,却在看清她眼神的瞬间,如坠冰窟。
他的阿瓷,眼里没有懵懂的爱慕,只有他读不懂的复杂与清醒。
“或许,是我猜对了。”
他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皮绳,那是她曾经送他的定情信物。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大雪肆虐的冬天,崔瓷跪在他父王的面前,单薄的衣衫被雪水浸透,她与阎泱策马而来为阎涣求援时,那仰起的脸上满是泪痕。
可那双杏眼里几乎固执的决绝,与记忆中她曾为自己赴死时一模一样。
“签了婚书,怀朔铁骑任你调遣。”
他当时将笔递到她面前,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这是你唯一的筹码。”
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婚书上,晕开了墨迹,她颤抖着接过笔,落笔时,一个人的眼眶里却落着两个人的泪。
策勒格日怨恨自己,怨恨自己竟为了让她能嫁给自己,不惜趁人之危,在这种时候逼迫她签下婚书。
看似是他赢了,可他明白,自己输得太彻底。
崔瓷为了救阎涣,竟连自己的自由都可以牺牲,即如此,他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酒壶终于见底。
策勒格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银刀入鞘时,发出清越的铮鸣,他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有颗格外明亮的星辰,那是夏州的方向。
“阿瓷。”
他轻声唤道,仿佛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少女还能听见。
“这次,你一定要活得久一点。”
夜风突然变得猛烈,卷着砂砾打在他脸上,远处山崖传来孤狼的长嚎,凄厉得像是某种预言。策勒格日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上一次,他的阿瓷在及笄那年送给他的,上面还刻着“平安”二字。
这一回,他亲手为自己做了一个,假装是阿瓷还爱着他。
“啪”的一声脆响,玉佩在石头上摔得粉碎。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王帐,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如翼,帐前守卫正要行礼,却见他们的王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片荒芜。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明日点兵五万,驰援潼关。”
守卫惊得瞪大眼睛,忍不住出声问道:
“王,我们要帮千岁侯?”
“虽说他是您同母的兄长,可到底此事是贺朝国事,若我怀朔贸然参与,有可能引来周围他国的不满,继而那些早对我怀朔蠢蠢欲动的诸国便会联合算计我们啊。”
策勒格日掀开帐帘,最后一丝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我帮的不是兄长。”
“是怀朔未来的盟友,贺朝未来的新君…”
他声音一顿。
“和…皇后。”
帐帘落下的瞬间,一滴水珠砸在地毯上,很快被厚厚的羊毛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第76章
夏州城的暮色浸染着胜利的喜悦,崔姣姣站在阎府书房内,指尖抚过最新送来的军报。
潼关大捷的消息让府中上下欢欣鼓舞,侍女们忙着在廊下挂起庆贺的红灯笼。
烛火映照下,她倚靠在窗边发呆,幼子睡得正沉,屋外下起了秋雨,倒是解了人们心头的愁闷。
一道闪电劈下,她赶忙回头去看,好在小家伙睡得踏实,不曾被吓哭。崔姣姣笑着转回身子,仍旧朝着窗外发呆,忽而思绪飘远,与一年多前的一个雨夜重叠。
那时她与阎涣路至司州,调查当地的贪腐案,明明就要水落石出,李澈却临阵脱逃,自剜双眼,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想起那时李澈濒死的嘱托。
“若他日千岁侯得胜…请公主…务必给下官…报个信…”
想起那一双空洞瘆人的眼旷,满地殷红的血渍,还有她给李澈讲述他一路读书艰难的故事时,年过四十的男人眼底的泪花。
那曾是一张多么锐利聪慧的眼,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如今,却空洞洞地望着她,透过漆黑的夜,都能让崔姣姣感受到绝望后的淡然。
她唤来近卫,声音轻却坚定:
“备好马车,我要去司州见故人。”
深秋的风掠过马车帘幕,带着些萧索的意味。
司州刺史府比记忆中更加破败。
夕阳将断壁残垣染成血色,唯有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秋日里,嫩叶也有些颓然,在风中沙沙作响。
崔姣姣提着素白的裙摆缓步前行,缓步踏过生满青苔的石板。
“就是这里。”
她停在槐树前,指尖轻触粗糙的树皮,三年前那个雨夜历历在目,她又想起李澈跪在书房,将茶盏捧到她面前时手腕颤抖的模样。
随从呈上准备好的黄纸与梨花白,这是李澈的家乡擅酿的一种酒。崔姣姣将誊抄的捷报点燃,火苗吞噬纸角的瞬间,一阵穿堂风突然卷着灰烬打旋,竟将几片燃烧的纸灰送往树根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