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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番外(166)

作者:桥觅 阅读记录

转眼寅时已过,长安殿御书房的灯烛还亮着。

值夜的太监缩在廊下打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帝王伏案的剪影,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背脊,如今微微佝偻着,在宣纸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陛下,该歇了。”

大监捧着参汤轻声劝道。

阎涣头也不抬,朱笔在奏折上划出凌厉的批红。案头堆着三摞文书,最上面那本沾着点暗红,是方才咳血时没留神,溅上了些血点。

窗外春雨淅沥,打湿了刚抽芽的柳枝,也模糊了墨迹。

“放着吧。”

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奏折上“帝后陵寝竣工”的字样,笔尖顿了顿,在“陵”字上晕开一团墨渍。

五更天时,阎涣终于搁下笔。起身的瞬间眼前发黑,他扶住龙案,抬头时瞥见窗外早春的景象,心中却不比那年漠州的暖上多少。

明明冬日将尽,初春已至,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痛失爱妻。

“陛下!”

太监的惊呼声中,玄色龙袍重重栽倒在地。

朦胧间,他看见太医院首跪在榻前把脉,老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纱帐外,春日的阳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分割开他与姣姣片段的记忆。

“陛下这是积劳成疾,五内郁结。”

老太医的叹息飘得很远。

“需得静养啊…”

阎涣缓缓闭上眼。

静养?

二十二年来,他何曾静过。父亲死时没有,阿泱死时没有,赵庸之死时没有,如今姣姣走了,这万里江山一片祥和安宁,风和日丽,倒告诉他可以“静”了。

他失去的,要找谁来还。

病中的光阴格外漫长,某个午后,阎涣被孩童的笑声吵嚷着惊醒,推开窗,看见太子槐正在庭院里由下人们陪着扑蝶。

快十岁的孩子举着纱网跑跳,咯咯地笑着,活像只撒欢的小兽。

“爹爹!”

小太子发现了他,献宝似的举起个草编的蚱蜢。

“爹爹看,是迢迢做的!”

春风突然变得刺骨。

他想起那年北征归来,崔姣姣也是这样笑吟吟等在城门口。如今稚子初长成,与母亲眉眼间的那点相似之处,却成了他刻骨铭心的痛。

如今柳色又新,人面何在?

“陛下?”

大监捧着药盏轻声唤他。

阎涣摆摆手,望向宫墙外隐约的青山,那里新起的陵寝,葬着他此生最珍贵的人。

身体刚有所好转的那日,恰逢一个清明。

阎涣独自登上角楼,看满城烟雨笼罩着新插的柳枝,远处传来百姓祭祖的哭声,飘飘荡荡,与雨声混在一处。

“陛下,怀朔来使求见。”

策勒格日送来的奶酒摆在案上,银壶上刻着狼头纹饰,阎涣摩挲着凹凸的纹路,想起去年此时,崔姣姣还笑着说要教弟弟酿汉地的梨花白。

夜雨敲打着琉璃瓦,他忽然起身,冒雨走向椒房殿。推开门,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开着,玉梳斜搭在妆奁边,仿佛主人刚刚离去。

雨声渐急,他站在廊下,任雨水打湿龙袍。这偌大宫城,处处都是她的影子,却又处处寻不见她。

所谓山河永寂,不过是一个人的万里江山。

“砰”地一声后,整个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乱作一团,只剩下宫人们的惊呼声。

“陛下!”

“快传太医——!”

四月的风掠过夏州城头,将新裁的柳絮吹进皇宫的朱墙。

策勒格日接到诏书时,信使跪在草甸上,双手呈上那卷杏黄绢帛,边角的龙纹刺绣已被摩挲得发毛。

“还请单于亲启。”

策勒格日展开诏书,墨迹晕染处透着不寻常的潦草。他记得兄长的字向来力透纸背,如今这“速来长安”四字,却虚浮如垂死之人的脉搏。

踏入太极殿时,策勒格日被浓重的药味呛得皱眉。

曾经萦绕在阎涣身上的铁血气息与茶香,如今都被苦药取代,殿内窗户紧闭,唯有几缕阳光透过纱帐,照在龙榻上那个消瘦的身影上。

“阿漴来了。”

阎涣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般粗沉,他试图坐起,玄色寝衣滑落,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箭疤,那是去年冬日遇刺留下的,至今未能完全治愈。

策勒格日快步上前扶住兄长,掌心触及的肩胛骨嶙峋得吓人。

“大哥…”

策勒格日只感到喉咙发紧。

“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窗外的梧桐突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飘进来,落在锦被上。阎涣拈起叶子,在指间转了转,不紧不慢地答道:

“太医说,是心病。”

天幕彻底陷入黑暗,兄弟二人却都没有睡意。

策勒格日执意要守夜,此刻正就着烛火削梨,银刀划过果肉的声音细碎清脆,让他想起曾与兄长刀光剑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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