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09)
纵有那么一句,面对娘遗体的三千、也不会如同行尸走肉般呆立、惘然。
阿娘因心衰病而非疫病离世,故而不需被迅速拉去统一的地方火葬,而是按照当地习俗,在云溪河边举行了燃烧遗体和遗物的仪式。其后挑拣遗骨、葬入生前决定好的山头陵墓群中,虽然亲戚朋友多半不能来送行,也算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阿娘!记得来看我们!记得给我和当家的托梦啊!”跪于地面默哀的葬礼司仪、三千、荼燃和小泽之中,只有小泽不断发出这样尖利的喊叫声,刺耳到让三千耳朵重新开始嗡嗡鸣叫。
她感觉,好像得了失心疯的人夜半的嗥叫。
小泽还穿那件灰黑色的袄子,因悲伤,更加头发蓬乱、面庞污浊了。
湿凉沁骨的冬风中,烧去阿娘遗体的熊熊烈火,向三千脸上鼓动来猛烈干燥的热浪。她一言不发、只感万念俱灰,除了默然流泪的力气、只有一丝不能倒下的信念,支撑她在司仪指导下不断进行葬礼流程。
等火势衰微,司仪率先站起身说:“现在可以起来了。”荼燃和三千也随即站起,准备上前捡骨,只有小泽还跪在原地。
她面上除了乱发、污迹,就是吓人的铁青色。她嘴唇发紫,一手支地想要撑着自己站起来,三千还怔着看她,没有动作,荼燃却先察觉到小泽裤子后面缓缓扩大的湿润颜色,用手一蹭、全是血,她吓了一跳喊说:“嫂子!嫂子!你流血了!”
“不碍事,大概只是来了月事……”小泽对她笑说,嘴唇猛地一动,干涸起皮的地方就渗出了血丝。
“不行、快回家休息……三千,你愣什么!先送嫂子回家!”
小泽是因月事而腹痛——三千才反应过来,她上前俯身搀起这团灰黑色、皱缩成一团的妻子,感觉她如今轻飘飘的。
荼燃眼色严峻地回头,见沿河房屋的门口,有几个人不断向此处张望。她不假思索地脱下自己用来御寒的银灰色毛皮大衣,遮在小泽身后。
荼燃面色镇静地嘱咐三千:“你可不能慌,先回家照顾好嫂子,我和司仪在这儿等你。”
三千搀着小泽的一边胳膊,点头哑声道:“那麻烦你了,我再带件衣服来给你。”
第35章 分明两相误
家母离世,学校给三千批了一个半月的假。
她便住在家里,按照七七四十九天内的丧葬习俗,忠实地履行每日服丧的要求,例如上山头烧去纸钱、放三响炮、素服素食之类。
但对于小泽,三千不忍看她哀毁形失、以至寒邪侵体的卧床样子,在荼燃的帮助下从镇上买来日用品时,顺便雇了个做家事的姑娘、叫三妹的,为小泽料理营养丰富的肉食。
小泽也不推拒地乖乖吃下,过去半个月渐渐气色好了,只是身上还有点滴的流血,仍然腹痛。
“我小名叫三妹,因为在家女儿里排第三,当家的和夫人可以喊我阿三。”
“阿三……有没有大名?”三千问。
“家里爷爷奶奶喊我阿泽,但是这就和夫人、泽妹的名字撞了啊。”
到处都是这样的名字。
“阿泽,那咱们就是‘三泽相聚,以成大洋’了呀。”小泽不在意地用手肘支着身体坐起,方便三妹为她擦脸梳头,嘴里笑说着丰土国的俗语,态度十分宽容。
“哎,您喊我三妹也就得了,免得弄混。”
三妹早年父母双亡,五岁起就为家庭生计操劳,脸色总带着一股刚毅。
她虽个子矮但体型健壮、质朴勤快,缺点是做家事和照料病人时,做不到细处,总有些粗手粗脚。
偶尔小泽痛得厉害时,三妹会帮小泽换卫生棉、换衣服、擦洗脸颊,三千在旁隔着一点距离、监工似的逐一查看指正。
向着床帐遮掩的昏暗处,她清楚看到小泽的内眼角被三妹捂着热毛巾的手大力蹭破了。
血丝渗出了眼角——让三千感到,仿佛,她身上的血总是能这么轻易地、一个不慎就破皮而出。
小泽紧闭眼睛,露出隐忍痛苦的脸色,但什么也没说。
三千却是急了,赶忙上前阻止三妹继续擦拭,抓着她一边膀子、满头冒汗地上火道:“都流血了!下手要轻些,你这样照顾不好夫人,我怎么放心回去呢?”
“哎呀对不起!云老师、夫人,我看到眼屎来着,心说怎么擦都不下来,一使劲就蹭破了……”
“当家的,不碍事儿!”小泽唯恐听到责骂声,哪怕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会因此畏惧得脸色发白。
她两头讨好,明明自己是自己受了伤,又转而对三妹赔笑、抱歉地说:“妹妹,不怪你不怪你,我这边眼角到了冷天就干燥开裂,等天气暖和起来就好了。怕你笑话、因为从小一哭鼻子,我就使着脏手揉眼睛,揉坏了的,不是眼屎,是疤,别管它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