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292)
“如此的答案,在考场上绝对是最优解。”陛下说着抬手握起案上卷宗,三千见,那似乎是各位考生的资料、和他们各场试验的答卷装订而成。
陛下翻到三千资料的那一页,尖指甲勾起页边,接着用指腹抚出一个清晰的折角,口中淡道:“如此的最优解、又出自本心,这状元不给鹿卿,还能给谁。”
第87章 异变正如期
照常说,殿试后七日在内宫门前揭榜、第十日卯时半起、前三甲官袍御马,踏遍王都夏花后上朝,受陛下封官大礼、得百官朝贺。
当日歌台舞榭艺女成荼,鬼殿云堂酒宴不息,翌日天透亮蓝,尽兴了的朝臣们才在映上曙光的飞檐琉璃瓦下、醺醺乐乐地相互拜谢散去。
每年这一日可谓天鬼盛世的朝堂年庆。望去世间,再无如此朱袍青衮交错,满怀豪情逸兴,贺词说尽家国天下之语,壮志直欲飞天取明月繁星入怀的酣热盛会。
天下寒窗边的读书人,哪个没在落笔释卷时幻想过、自己就是那坐在那高头大马之上,马蹄逸香众人闻、直入朝中受君封的紫袍状元?
三千,哪怕以“登高复仇”为多年读书之由,年幼时她也不是没有在微笑望天时想过、梦过,自己不是那舞台上卖色的娇美艺伎,而是着状元袍、策御马、得人人瞻仰的威正状元。
可状元袍穿过了,才知繁复溽热。
御马她也坐过了,才知骑高难下。
瞻仰、她受过了,才知立于众人之上的目标终于得济时,会有多少非议诋毁以代价之名相随……既济非止,未济必随,此为天地人间之道,为、宇宙存在之道。
面前,又说罢一句话,就微微阖眸等她退殿的陛下。
这苍白疲惫的壮年女人、是普天之下的王,她的威风霸气又何人能及?
此时的三千能够预见和想象、女人要承受的非议代价甚至毒谋暗算,却又何其多。根本,就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多……
宫中异变,她面有淡笑地说起这句,好似谈论日常茶饭的咸淡。
她习惯了。
七日后的盛宴大喜之讯,陛下在殿试未散的当场就告诉了自己。可此时女人那脸色淡到、倦到,三千会顿生心疼、直想拥她入怀,胸中、再也无状元之喜。
眼底一阵冰雪凝结,终是因视线无法触碰而自行消融,她叹一句多谢陛下垂爱,酸涩退殿。只有诸般愁情和关于“异变”的忧思,缠她心头。
三千长袍广袖、雪白的一身走入殿外阳光中,所经之处两侧兵卫均移刀至腰侧、对这周身盈盈泛光的新官行垂目礼。
登殿试状元、殿试着至白之袍和半尺宽的鬼纹烟紫玉带,衣白、谓之清,玉紫、谓之贵。
清贵之身在尽头停步,见了那三棵已是夏绿茂然的花树。春华绽红之时,她还是谨小慎微、算计满腹,对陛下有多般猜忌敬畏的艺女一个,如今身心却是……一片安适的茫茫然。
此思此景,不禁在心中升起一些情,再一次回头凝望,名字未变的“琉璃宇清宫”。
她才豁然明白、也才愿意承认,土木不兴、立储都愿不立亲生子的陛下,根本就是将自己当成了这偌大宫阙的客人!……而已。
天下之主不求长生、不求江山万代、亦不爱富丽荣奢。她所欲为何?不过以战止战求得大统,再扫恶打贪、以使万家仓盈而年岁有息……百年之身终是客!后世之君,盼贤者。
三千才愿打心底承认,她是真明君、真圣人。
女人的心思何其明澈、直白。
“孤以直白之举,总落下风。”
车厢内,凝望那静静交叉的粗糙两手,那也曾是一双少女稚嫩的、握刀半日就会磨得红透渗血的、握笔一日就会压痕难消的小手——她刀下笔下所丧性命,杀了他们,一为保全自身、一为稳固社稷。
她是何人,15岁领率一族、19岁中原登帝、23岁率前冲锋几乎使天下一统、而始终无伤……她暴烈阴决如凛怒冬风,天赐的鬼帝,她是征战治国的天才。
要一个身心明朗、天才的少女帝王,用十数年的算计排阵去根除,那些敌人又多强、多恶、多难缠。
所以心计、所以城府、所以狠辣,那又如何,她为成此大业、不得不算尽严防!
……三千回头凝住一息,她恨自己心中太明白。
若少女昏头晕脑地一心复仇,爱恨不明分。
若到达女人身侧,不是这样轻而易举。
若不是受尽呵护宠爱。
她不必如此惆怅纠结。
而陛下方才最后所言,温声脉脉,仍在她耳际盘桓萦绕——鹿卿,15岁新科夺魁,年少璞玉、来日可期,又,孤女之身无杂戚之忧。故而,非赐从四品、入侍密部侍籍位,孤恐不能尽用此天助佳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