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19)
英治忽觉她虽为少年,但如今城府已深而难测。面对这位陛下的代言人,不禁心中惴惴,鼻息变得浅而快,汗水像游蛇一般在脊背上爬过……
但最终,她仍带有坚持和强硬地瞧着她说:“实际上,英某今日前来,其实是觉得自己总之都很可能被贬、被打板子了,除了司兵部大人们所托,只想趁此机会一奏、问陛下,为何前无古例、举措柔和的均分制,连试行也不能够——”
“英大人,令妹、英永……”
三千冰眼含笑,抻开两腿、肘搭扶手、十指交叉,如此调皮地歪头瞧她——英治听见妹妹的名字已经十分惊悚,竟又恍然从三千脸上瞧出了陛下发威时的脸色,一眼就知道她笑是假,微怒是真。
“令妹的犟性子,原来跟您别无二致啊。”三千笑这一句,又说,“您也该晓得,世间有大道。诸多真理在上、万事万物永不违逆,就像这均分制……”
“真理?愿闻其详。”
“假设,三人耕一块田,收成按照勤劳程度分配,这三人中有一个富农、一个中农、一个贫农。均分制度一旦施行,首先撂挑子的,就是之前最勤劳卖力的富农,此后田地定然减产,三人只会越来越穷,这是乡学里教的道理……”
英治不喜欢被年纪小的人说教,脾气上来了不发不爽、尽量礼貌地打断她道:“天母大人,您知道问题不在这人尽皆知的道理上面,而是……下官们建言、先将新制试行一段时间,并且是柔和的、不彻底的均分制,让苦受饥馑的一批百姓吃饱饭,至少能缓和大部分现存的流民骚乱——您知道,他们大多不是因懒而饥,却大多是因饥而乱……如此调节所得后,再选择适当的时机,恢复此地的励勤分配制。”
“您又在谈稳善的问题了。可推行新制,就像几年前开征富户资财税一样,本身就会激起矛盾、让国内诸事难稳。”三千笑意仍在,目不转睛地看她冒汗额头,“陛下此前的举措,尚可以借四海征战除恶的鬼君之威施行,如今陛下圣体欠康,恐怕……”
“您知道,下官说的不仅仅是使民稳善。”英治被噎得难受。
“……首先。”三千皱一皱眉,不再对她笑了,那唇因来不及喝茶,有些干涸,脸上也就如水落石出似的,展现出她真实的、略有忧思的真挚表情:
“阿衡姐,天下鲜有人像您一样,以做官建言获禄,百姓纵有学在腹,也难以抱持着小部分朝官们心中所谓的高尚、正义,那些,多是衣食无忧的状态才能催生出的理想。
虽说世间伟人,多是让心中哲理先行,才能创造出革新。
但,如同天神总带着天国幻想俯视人间,就会失去身临尘杂之境的感触和智慧。太不食人间烟火,恐怕想法越发极端、跳脱,虽有远见卓识,却因急功近利而与大道渐进之法相异,会酿成不必要的悲剧。
您关于举措的建言尚且柔和、有可取之处。我说这些话,是察觉到您的思想、有向极端发展的趋势。”
她提点到此处,英治才敢相信英永所言:这位天母大人、才是此前一案的幕后主使。而陛下不仅听取了她的主张,更甘愿配合她在朝堂上演那不讨喜的白脸一角,简直难以置信。
而且……这少女,和某个极其虚淡的影象,开始在英治,或者说衡治的意识之中重叠起来。
三千……三千——究竟是谁?
英治热汗变冷,恍然间神识摇晃,如通天外。她正襟危坐,胸腹中灵魂嚣腾的兴奋感、如芒刺扎着肉身的五脏六腑,不禁抿唇攥拳、待她后话。
在她神魂恍惚的片刻间,眼眶已经微微湿润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她,祂,从没得到过这样的老师、一直只是向往着……
少女饮一口清茶、使贝齿唇舌润泽,微微勾唇,白睫再起,目中已是阅尽千帆的通透之色。
她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其次,如今国之管摄亦有不达之处。若某地因新制猛起异乱,必然需要出兵镇压,于民于军,都是无益之消耗。米鲁尔国上月、又数次骚扰我盛花极西边境,临近冬季、南部亦有海贼出没,外忧在前,内必不可乱。
最后,是我自行总结出的几点,您听听便是。
平均,不意味着安居乐业的愉快。
公平,也更非均分资财就能达成。
况且普天之下,永远没有真正的公平,此为天地宇宙之道。
自玄元混沌状态、一分为天地两端,二元乃生,定会有阴阳、生死、善恶、奇偶、刚柔……的二元之分。
混沌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如此,万物万象得以化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