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71)
却原来,她满心只有热忱一念而已:
期望自己成才,期望自己、能够早日肩负这天下之责。
她的心意是那么火热且单纯,如她所表白,一颗托付社稷的心,从自己登科入仕以来,始终未变。
器物若能言,定言赠者真挚可鉴。这一番君恩与君信,此生,竟粉身也难报答……
三千,被珠玉之上婉然清明的流光刺痛了眼睛,直到听见宫人语声怯怯的呼唤,她才察觉,泪水又险些从眼眶流下。
怕泪湿了颊上胭脂成红迹,三千忙攥过巾帕、轻按眼下道:“脂粉用不惯,倒有些冲鼻了。”
见过她一夜垂泪,谎言太假,宫人也只好垂眸不言。
三千心中猛起猛落的血潮澎湃着涩痛,涣散入骨。
她不知,此后该怎样与绝望悲痛共存,只知道,若女人真殒命于那死劫之中,自己莫论如何要坚持活下去,做她期望中的鹿性君子、刚强明主——她这番彻骨的信任与深爱,自己绝不能辜负……
出得车舆,见四周一片沙地十分干净。
鸟鸣、骄阳与青翠常绿的叶影铺洒下来,似有一番夏日余趣。
紧靠远处三面明黄色矮墙,一间连延两房的草屋和竹栅外的几株参天古木,被侍卫拉起淡紫帐子戒严了。外面隐隐响起过路百姓的问询和惊叹声,兵民之间偶发笑语,也更衬此处清净。
女人身着深紫红色、绣玄色暗花的直裾,外披暗玉紫底色织金褂子,侧发辫入的丁香紫色绸带,随柔风与灰发一同悠荡。
丰唇施上浓丽的朱色胭脂,展唇时轻抿出弧型亮光,搭配亮白牙尖、笑容成熟可爱。
她以这幅姿态在车边抱臂而立,那未戴帷帽遮面,明晃晃的侧颜……在三千眼中,自是美得惊人。
女人转来灰眸,带着甜蜜闪耀的目光对准她的双眸,眼中无言诉说的内容,比从前更加柔软了。
三千的眼前有些失焦:世间能将如此热烈的柔媚明艳、与中正含威的君王之风融合于一身的人,非她,世间真的不能再有。
几个亲卫面面相看后,似乎要低身行礼,三千恐怕再听那“储君殿下”的尊称,有些慌乱地后退半步、脱口而出道:“不必……!”
女人轻轻皱眉,似乎明白她心中痛结,及时捂唇发出一记沉咳。她臂肘拐过去、碰碰身侧发呆的香香,示意她摆好脚凳后,向三千伸来右手、仰脸灿然一笑。
她的声音有些哑:“三千,来。”
粗粝黄茧,触上去痒意挠心,大掌轻抖、其中温热略有不足,却一如既往握得很紧。
“陛下。”三千缓步走下,眼眶又湿。
心中轻恸,只因想起了春阳暖照的朱河乡集市之中,初次被她牵着手扣着腰、抱下车去时,她给予自己那扎实强劲、无坚不摧的感触。
若能做她眼中的小孩子,无论稚嫩的手段还是细瘦不禁的身材,都叫她好笑、叫她牵挂、叫她难以认可……
是不是自己变得无用……她就不舍得走了?
“臣、睡迟了,实在逾矩,请陛下降罚。”
这么无力地说着微微屈膝,塞在她掌心的手却不愿抽开。
女人不理这讨罚,轻松拉起她,抬指蹭一下她脸颊唇边,龇牙笑说:“……真美。咳、随我来。你这一觉啊,错过许多精彩,咳咳、咱们一干人乐了好些时候了。原来卉逍萤啊,和那……”
她衣裙翩飞着、这样在自己耳边笑说悄悄话……三千看见她眉飞色舞说话的表情,耳畔却屏蔽了声音,只顾用心声想——
劫之将至,就像回到了身无尊衔、肩无重担的少女时代,是啊,她本不喜欢做皇帝、又因那份天生的豁达,该是感到轻松的吧……
“咳、三千?”女人搁下一把映上青蓝花叶的团扇在草屋外的晒台上,伸手来抚抚她的头顶、指腹掠过贴鬓边的长型耳朵,“在听吗?”
“陛下,”三千猛然清醒过来,耳尖微红,声音飘忽道,“请恕臣……”
“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噩梦?”女人关心地伸手揽紧她双肩,仿佛三千下一秒就要变成缕白烟,从眼前歪倒下去、随风飘散无踪。
魂不守舍的三千将眼光脆弱地望过来,女人笑容很快就破了功,露出沉闷脸色。
她摇摇头,柔润朱唇轻碰着悲伤的话语:“三千……看你这样、我太心疼。”
未等三千开口回应,三步外的草屋门口现出一高一矮、两个黑乎乎的人来——那二人衣服、头发与眼瞳俱作纯黑色。
可若描述皮肤、却是惨白,垂下的白手上透出明晰的、树枝干形状的青色血管。
三千望去,只见是两个女人。高个子的风韵优雅,面皮有些松弛、皱纹浅浅,三千忆起在某次宴会上与她见过一面:是当朝最善雕刻的墨多大师,她已年近5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