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99)
目光刚触及到那片折裂涌血的瓣尖,凉风就穿过二人之间。
是荼荼铁青着脸、大手将紫袍一敛,硬生生盖住、遮去了自己最薄弱处触目惊心的伤残之景。
她侧过身子冷汗不止,胸前大起大伏,胳膊圈紧了下腹部,企望抵住内部钻心的疼痛似的。有透湿的深色、在那遮盖身体的紫袍衣上蔓延扩大着。
身体的颤抖,栈桥的轻微震动,让月影重新破碎、摇晃起来。
三千忽觉,连关心也再没资格,忽觉自己万般执念不弃之举,终究只能适得其反,将所爱之人推入更苦痛的深渊。
她失去了感情般,观察对方的疼痛平复、流血止息。她似笑非笑地拢衣,唇边一哂、眼中浮起万念俱灰的颜色:“原来,我一心爱恋、终究只会伤了你……”
“你没有!”荼荼却同时转头来吼说。
她气喘吁吁地撑身起来,一把将泪抹了,脸颊上又落了断线的清泪、如此红着鼻头哭道:“你没有!三千……我何尝不爱你恋你……这是从前旧伤而已、与你无关!……你我……只是今生缘浅,我们好好地别过……你等等我,就等我再回来,好不好……”
她吸鼻子、抹泪,半身阴影足够遮盖三千的大体型,却实在哭成了委屈的孩子。
要她怎么痛都好,要她死也罢,她实在只是……不想承认这刻骨的爱恋,是一段彼此折磨的业债孽缘。
要她与三千再无关系,是比受痛、受死,还要重万亿倍的惩罚。
在一瞬间,无法接受荼荼死亡、离去的执念,在三千心中松动了。
因为这超生越死的一瞬间,让三千同样接受了自己的死——她的心可以随荼荼一同死去,长眠……十五年还是二十五年,待她真的回到自己身边,再选择让死去的心复活。
“……嗯,我等你。”
三千轻飘飘应了一声,甚至白睫扇动、目色温柔地对她笑了一笑,声音降落到湖面上,缓慢透过月光银箔、沉没下去。
她理好白袍——其上滴血未染,洁净与血污,仿佛是两人已然生死隔绝的明证。隔绝的当下、也不敢再触碰她的香甜和温热。
只能离开。
只能走。
“我回去了,有众多护卫,你且安心……”
三千急匆匆说罢,低着眼眸、再动了动嘴唇,终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三千,一定要好好的……”荼荼柔和的、诀别的眼光向她的眼睛探来。
三千全身发冷,脸上凝结了应承的微笑,心中却在滴血。
她再不敢看,退避般向后猛然起身,脚下只倒退半步,胸腹又发起悲愤的燥热、烧至割伤的颈上,她捂住脖子转身向后冲破冷气,背向巨大的子夜圆月、快步而逃。
三千想忽略两人自此分别的事实,想忽略自己最终放弃了荼荼的事实,尽量混沌着胀痛昏沉的脑袋、什么都不要想……
可身后那珍贵香息自浓而淡的每一丝变化,身后每一声极力压抑的轻咳声,都能被她的心灵敏锐捉摸到,离别、消逝之痛,因此重重击打着脑髓,每一击都明晰到可恨!
她头痛欲裂,看见自己的脚步变慢,在自身阴影中踉跄着停下了,袍摆的白、悠悠晃动着,她摊开磨伤带汗的手,想试探在白色之上、是否还能看清五指的形状……却,又看到了那颗突兀的痣……
荼荼走后,再无伴侣帮扶才对……留它、何用……
三千头脑烧热,意识只攫住这一点深黑圆润的不和谐,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开始在自己腰间摸索那把匕首,满心只想粗暴决绝地削去这痣——或许十指连心的疼痛,也能让自己更清醒些……
刚费力拔出利刃,面前山坡上与身后同时响起的惊呼、振动突破了双耳旁灼热的迷障。
她只听那句引动心痛的呼唤,正飞速向自己的后背靠近。
三千想向她解释自己并非要自裁殉情、想让她安心,可这时喉管连同脑中一阵温热轻轻涌动,让她呼出了带腥味的热气,之后,又真正地咳出了盘桓喉中许久的陈血。
如同吐出了一颗疼痛的心,她如释重负,眼前景色重影的程度、连同身体的沉重感瞬间加剧,匕首从松握的掌心滑落下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坠落——在注定承接而来的那一片温暖馨香之中,三千找到了自己死后的最佳坟墓,于是任由如死的疲惫在霎那间夺走了全部意识。
第122章 视死亦如归
死一般的沉睡不知持续了多久,完全无波折的、黑暗静谧的时光,总是显得只若一瞬。
三千被烧了许久的高热、浸透后背脖颈的汗水,和右侧身子不时的痉挛折磨醒了。
她看见荼荼姿态的女人整装肃然,紫袍光泽硬亮,稳稳坐在床侧晨曦中,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随水面微浪波动着。于是迷糊地认为自己跨越时光、回到了“今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