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大秦(403)

作者:一两故事换酒钱 阅读记录

“而且一旦开了杀伐之口,朝堂日后岂能消停?”

“长此以往,又岂能安稳?”

“一旦双方政见出现歧见,就大动刀戈,日后朝堂必定人人自危,明哲保身之士将会越来越多,到时大秦还有直言规谏之臣?”

“再则。”

“就算将这些人杀了,朝廷又能替换何人?”

“无人可换。”

“大秦朝堂陈腐太久,动朝堂臣子意义不大,首要其实是提拔地方士人。”

“所以大秦最好的选择,便是徐徐图之,从四方着手,不断培植自己亲近的势力,等到日后大权在握,再将这些老臣、功臣以一个体面的方式,清退出朝堂,继而彻底掌控朝堂,如此才能真正的开始更法。”

“故而有了我提出的求贤令。”

“另外。”

“官员的任用,不在于忠诚与否,而在于能不能做事。”

“只要能做事,那便是好官。”

“这也就是《商君书》提到的‘以奸民治善民’。”

“《韩非子·孤愤》云: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枉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为重人也。”

“而君主要做的。”

“远听而近视,以审内外之失。”

“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以验以责陈言之实;”

“执后以应前,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

“士无幸赏,无逾行,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所容其私。”

“……”

嵇恒的声音已悄然停下。

扶苏低垂着头,不断思索着嵇恒所说。

嵇恒并未表露自己的观点,只是借韩非子之文章,来表露对臣子的任用,以及君主对臣子的审视,最终究其根本,便在于大秦其实根本就不用在乎这些臣子是不是有异心,人都是逐利的,只要臣子能按律做事,符合君主的利益,那便能委以重任,如若不然,就不要轻易重用。

更重要的是尊不尊法!

沉思良久。

扶苏颔首道:“扶苏记住了。”

嵇恒微微点头,继续道:“等将四方之官吏提拔至朝中,到时便可借各种借口理由,将当下的朝臣给驱离出朝野,不过要给予一定的体面,他们毕竟为秦奋斗一生,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得起朝廷厚待,而且朝廷如此厚待重臣,也能让其他新晋臣子更有动力。”

“只是想变法又岂止这么简单?”

“商鞅最终法令能够落实,最终还是要落到立信跟立威。”

“世人大多都知晓徙木立信,但若只是搬运一根木头就能立信,那取信天下人也太过容易了,徙木立信只是一个开端罢了,秦法真正确立起来,其实是立的法度,在军功爵制下,大秦真的做到了赏罚分明,也真做到了一视同仁,同样也做到了律法说的公正严明,甚至为让世人信服,更是颁布了一些律令,将一些机要信息公开。”

“而这才是大秦真正的立信。”

“至于立威。”

“同样如此。”

“非是世人惊惧的弃灰于道者黥。”

“也非是惊叹的商鞅诛杀秦国大量世族,甚至不惜劓刑太子之师。”

“真正立威立的是重刑。”

“以刑去刑。”

“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刑。”

“威生惠,惠生于力。”

“在如此重刑之下,大秦真正践行了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也真正做到了律法之下,一律平等,如此才彻底确立律法之威信,继而商鞅的变法才得以彻底推行,并贯彻下去。”

“而这都需要朝廷极强的执行力。”

“所以其中困难可想而知。”

“非是将一些朝臣驱离出朝堂,便能让天下如臂使指,一份令书,便让天下莫不敢不服,大秦想完成后续的更法,首要的其实是立信,让天下人相信大秦一统天下后,在朝廷的治理下,天下会越来越好,也真的会变得太平。”

“而非只是从一个王上,换成了另一个皇帝。”

“大秦眼下想立信,其实难度很大,黔首未集附,加之旧贵族乱法,以及士人的暗中使坏,而且朝堂之上迂政官员盘踞,再好的政令推行下去,恐也难以见到成效,反倒会为地方所利用,变成盘剥压迫的工具。”

“也只会得不偿失。”

“大秦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你若真想日后更法,便必须要沉得住气,慢慢耕耘,有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毅力,如此才有实现的可能,也才能真正的做到,让大秦变成真正的天命所归。”

嵇恒转过身,目光看向扶苏,凝声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你真有这般胆魄?”

扶苏身形微微一颤,站定的脚步也有些摇晃。

自己真有如此胆魄?

扶苏自问。

嵇恒并未讲如何更法,只是讲了更法的难度,不仅要对臣子多番考察,还要对天下局势有敏锐判断,更要有敢为人先,毅然面对天下千万人反对的魄力,这非是一件轻易能做出的决定。

扶苏也生出了胆怯跟迟疑。

嵇恒打开扶苏送来的竹篮,将里面的酒取出,随性的坐在躺椅上,仰面品尝起了美酒。

他没有去打量扶苏。

这是扶苏作为储君,该做出的选择。

也是必须要做的。

而且这并非是扶苏能选的,而是始皇让扶苏去选的,当扶苏说出‘更法’二字时,嵇恒便清楚,始皇再度调转了方向,只是始皇的时间并不够,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盘整天下,最终这个重任只能落到扶苏头上。

这是始皇对扶苏的问话。

同时也是始皇有意让自己知晓的。

因为扶苏的选择,也决定着嵇恒今后的方向。

良久。

扶苏看向嵇恒,问道:“先生认为扶苏当如何选?”

嵇恒笑着摇摇头,道:“我只是一个看客,又岂能去做堂前客?这是始皇让你做的选择,我做何选择并无意义。”

扶苏默然着点头。

他现在的心绪很乱,一方面他很想这么豪情一番,说出虽千万人吾往矣,但他自知自己的性格,并无那般刚毅,若是自己日后并未做到,恐反会置大秦于险地,而这非是他想见到的。

最终。

扶苏陷入到长久的纠结。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咬紧着牙关,仿佛下足了勇气,一会又如皮球泄气,眼中满是颓然和沮丧,两种情绪不断地反复,让扶苏整个人都陷入的到迷惘了,他实在做不出选择。

他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这般强烈的质疑。

沉吟片刻,扶苏还是看向了嵇恒,他一拱手道:“扶苏想请先生评判一下天下大势,开我茅塞。”

嵇恒搁下手中酒壶,目光深邃,悠然道:“若说天下大势,我只一句,战国之世方休,天下正处于转折之期。”

“何谓转折?先生教我。”扶苏心中微动。

嵇恒只是笑而不语。

扶苏蹙眉。

他苦笑道:“先生之言,犹如无言。”

“我之选择,同样可上可下,就如这转折一般,可向上,也可向下,向上便是更法,向下便是等后人去做,只是扶苏目光短浅,实在不敢奢望的太远,但又知自己才能浅薄,担心难担大任,心中实在惶恐难安。”

扶苏轻叹一声。

见状。

嵇恒迟疑了一下,道:“天下转折之期,其实当年尉缭子做出过评判,你可依循尉缭子之见。”

闻言。

扶苏一愣。

随即他默然坐下。

在脑海思索起尉缭子当年的话。

当年尉缭子入秦后,也跟今日嵇恒般,说出了一样的话。

天下大势,正在转折之期。

只是尉缭子是兵家名士,更注重于兵道,并不长于政事,按理当没有太多意义,然嵇恒既如此提醒,定有其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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