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44)
“左相还在翰林时,写过一篇策论,皇上颇为赏识,独独对其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句,圈了红。”柳安予顿了顿,道:“皇上留了一句:‘钢刀虽利,不斩无罪之人’。”
她抬眸直视龙颜,眸光明亮一如左相年少般,不畏强权,一腔孤勇。
“臣女,承蒙左相教导,策论里学的第一句,便是这句。先生常念皇上伯乐之恩,多年兢兢业业,未有半点逾矩之想。”
“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圣颜之圣,在于皇上仁政爱民、知人善任,而非赦免了谁,抑或是责罚了谁就能损益的。”
“王者之心,当能藏污纳垢,化腐为奇。”
“更何况。”柳安予倏然微微一笑,纤长卷翘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皇上有帝王柔情,赦免一个无罪之人,换臣女的珍珠蕊绯粉缠花。世人若知,也只会夸耀皇上,情、深、意、重。”
她将最后一个词念得很重,眉眼笑眯眯的,却轻描淡写地给皇上找好了退路。
皇上久久地凝视着她,蓦然敛颚笑了,声音爽朗。
“柳安予。”他指了指她,“你果真应了那句。”
“天资卓绝,难得慧心。”
*
庭审还在继续,沈忠眸冷如刀,狠狠剜在顾明忱身上。言语间满是羞辱挖苦,还暗暗提醒着顾明忱那日非人的折磨,试图击溃他的意志。
顾明忱战战兢兢,脑子混沌一般,恨不得现在就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早早解脱。
可家人,如同一根弦,在他脑海中苦苦支撑。
他还不能输。
狱中昏暗无光,廷尉反复的质问在他耳畔回响,沉重的铁链拖着他。
倏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明忱‘通匪’一案,待审......刑部侍郎沈忠,滥用私刑,现革职查办,钦此——”孙公公尖细的太监嗓响起,眼神一眯,搭了拂尘,身后侍卫立即冲上来将沈忠押下。
沈忠恍惚一瞬,不可置信地看向孙公公,“孙公公!这当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公公,公公!皇上明鉴啊——”
“带走!”
第24章 24 鹤归巢
秫香馆这一查,可不得了了。
其中涉及的官员不计其数,下至地方巡抚,上至六部,无人敢蹚这趟浑水。委任查案的官员,不是今天有病就是明天有事,都是万般推脱。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
皇帝大发雷霆,将事情压在了刚刚解除禁足的左相身上,放言他若是荐不出人,那就继续禁足待着!
所有人都以为左相会公报私仇,狠狠踩当初落井下石的那群官员一脚时,他却荐了他的“爱徒”——
顾淮。
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皇帝犹疑着,却不得不承认,此刻孑然一身的顾淮,是他最好的选择。
终于,皇帝松了口,距放榜足足一月,顾淮这个探花郎才被委任了官职,授为监察御史。
*
一肩风絮,春未尽,夏初临。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日头照得刺眼,柳安予在太医的建议下,每日出门到南屏山走个一炷香,活动活动筋骨。这身子骨硬朗一些,伤也能好得快些。
轿子每过京门口,便能见到新任的御史大人提着一盒吃食,翘首献上,就为了能与轿中人搭上一句话。
“郡主,顾御史又在那候着了。”青荷在轿外轻言,声调不高,但足以让柳安予听清。
柳安予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今日戴了个珊瑚红的耳坠,看起来有气色多了。
她纤纤玉指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平声道:“他愿意候着就让他候着,又不是我叫他在那等的。”
青荷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郡主,微臣今日制了藕粉糖糕,您尝尝?”顾淮局促地捏着食盒,温声问道。
“郡主不喜甜,御史大人且歇了忙案子去罢。”青荷立即接了话茬,不肯接过,轿子速度丝毫未减,就在顾淮面前眼睁睁行过。
柳安予指尖微动,听着外头没有了声音,挑起帘子一角往顾淮那处看去。
新任的御史大人换了绯色官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青地荷莲锦绶带,头冠配獬豸角。
鼻梁高挺,眉目深邃,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恰如其分的阳光撒在他的轮廓,出门时柳安予瞥过眼看去,只觉得日光刺眼,如今却觉得光影温柔,如化开的金色墨块晕在画卷上。
再好看,跟我有什么干系?
柳安予静静垂眸,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打在她脸上,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别样的风华绝代。
她放下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