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尘(330)
何娉娉出了门,上牛车时回眸望了望冀王府的华丽角门。她厚赏了门子,厚赏了御夫反正是温凌讨好她的金银,她不心疼。门子弓着背笑得谄媚:“小娘子放心,若是乌林答家的娘子来了,奴替您看清楚。”
御夫褡裢里塞得沉甸甸的,听着吩咐到了永定河边一座朴素的酒楼里,也是很巴结地为她张罗了听曲儿最便当的齐楚阁儿,叫了精致的茶点。
何娉娉嗑着西瓜子,目光从竹篾帘子的缝隙里朝下看。
见唱曲的歌伎把柳琴一拨,开腔便是《诗经籊籊竹竿》: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唱词古雅,但听者寥寥,有人喊着:“天天都要过来点这竹子歌!换首曲子,听不懂啊!”
这位歌伎似是私妓,笑着福了福,而后努嘴说:“那位先生出钱点的曲子,奴自然照样唱。哪位先生肯出钱,奴就按哪位点的唱。”
顿时有人喊:“来首《十八摸》。”
众人哄堂大笑。那歌伎翻了翻眼睛,摊手望过去。
自然也没有人出头来给这个钱。
何娉娉对身边的丫鬟说:“我出钱,叫那小娘子唱杜牧的《赠别》,‘春风十里扬州路’的那首。”
丫鬟依言拿着赏钱下楼了。
一会儿,柳琴响起,这次是柔媚的曲子,诗歌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听众们笑着鼓掌,喊:“再来一首!”
那歌伎又一摊手:“哪位来点曲儿呢?”
这座酒楼里大多是市井平民来取乐的,自己出钱听曲不大舍得,只一壶茶、一碟瓜子,凑着听别人点的歌曲打发打发时间罢了。于是四处寻找肯出钱点曲的冤大头。
果然有个冤大头,默默坐在角落里的,不言声叫店小二递过去一串钱和一张纸条。
那歌伎接过钱塞进褡裢,笑眯眯道:“多谢沈官人打赏。”
调弦来了一首《雨霖铃》:
“蛾眉修绿。正君王恩宠,曼舞丝竹。
华清赐浴瑶甃,五家会处,花盈山谷。
百里遗簪堕珥,尽宝钿珠玉。
听突骑、鼙鼓声喧,寂寞霓裳羽衣曲。
金舆还幸匆匆速。奈六军不发人争目。
明眸皓齿难恋,肠断处、绣囊犹馥。
剑阁峥嵘,何况铃声,带雨相续。
谩留与、千古伤神,尽入生绡幅。”(1)
这是描写唐明皇在安史之乱时匆匆忙忙逃离长安,“巡幸”西蜀的。恰是讥刺本朝如今的惨况。
何娉娉不动声色,又开发一串钱给那歌伎,叫唱了一首《棠棣》。
又是《诗经》,一串串听不懂的词,听众莫不叹气抱怨,但不出钱没的选。
也亏那私妓居然将诗词歌赋也修习得不错,一字不差地唱出来了。
角落里那位“沈官人”默然了好一会儿,最后选的曲子是《凤仪亭》,歌词冶艳,听众们终于满意起来,随着歌伎的琴声,拿筷子当做牙板,跟着敲击起来。
但齐楚阁儿上的何娉娉脸色却异常凝重,茶也无心喝了,点心瓜子也无心吃了。
她对丫鬟说:“也不早了,回去吧。”
戴上幂离,匆匆下楼。
堂下大厅,坐满了闲人,她特为绕到角落里,看了那“沈官人”一眼。
沈官人不止一个人,两个人都注目过来。三个人一言不发,心照不宣。
何娉娉匆匆回到冀王府。门口停着豪华的皇太子的大车、女眷乘坐的精致马车;屋子里尚有歌舞音乐远远地传来。
何娉娉沉声吩咐:“太子和乌家的娘子还没走呢,咱们先寻个僻静地方避一避吧。”
悄然从后门进到里头,又悄然在冀王府歌伎居住的小屋里等待着前面宴席的结束。
“太吵了,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何娉娉吩咐着。
她没有叫点灯,抱膝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窗牖间照进来的月光十分皎洁,把何娉娉周身都拢在清光中,她颤抖着在哭泣,但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只任眼泪奔涌而下。
突然间,她掏出手绢,狠狠擦着脸上和唇上娇艳如玫瑰花的胭脂,擦得脸色雪白而唇色寡淡。她仰头望着月空,无声饮泣。
直到听见外面歌舞渐渐停歇。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陪侍她的丫鬟过来问她:“何小姐,前头太子和乌家娘子已经送走了,冀王在寻您呢。”
何娉娉擦了擦泪水,闷闷地说:“晓得了。”
又说:“刚刚妆花了,你打水来给我洗脸,再去我屋子里拿胭脂水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