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37)
李茵毫不避让地看着他的眼睛,将那些受伤尽收眼底,却平静地道:“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沈大人还能如此自信,觉得我会把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视若无物?”
“阿茵,你不会喜欢皇宫的生活,”沈慕之仿佛认准了她不甘愿做众人心中的“囚笼之鸟”一般,不依不饶地道,“我可以带着你去遨游大好河山,我们可以先去青州……”
又来了。
李茵只觉得啰嗦,“你能放下沈家的一切吗?放下悉心谋划多年的一切?”
“沈首辅的生后名还未定,你好不容易才料理干净三房四房的事,肃清门风,沈家才刚朝着你期望辉煌前程起步,这一切,你当真能说放下就放下?”
沈慕之毫不犹豫地道:“我能。”
听他答得这么快,李茵摇了摇头,“我不信。”
“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我如今终于想明白了。孟松云根本就是因为你的授意,才会搅浑了太子与福王之间的关系……”
“是,”沈慕之打断道,“可是,难道他就没有参与吗?这些事,也有他的一份。”
此中的“他”指谁,二人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可我现在是在与沈大人叙说往事,与旁人无关。”
李茵看向他,“你只需要回答我,是不是你做的?”
明明已经是春日了,可沈慕之觉得,今日的风莫名寒冷,冷得刺骨疼。
这样审视漠然的目光,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那样不堪的过往、见不得光的手段,令他在无数个黑夜辗转反侧、害怕着真相大白后会失去她,却又在天明之后面不改色地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没有人能够阻挡他。
所以,走到这无可挽回的一步,也是他咎由自取。
天边阴云漂浮过来,遮住了本就不甚温暖的阳光,那红绸上闪烁的光泽,也一同黯淡下去。
见他许久无言,李茵留下一句“送客”,转身离去。
在这承平八年的春日,他们自月山县云溪村而起的缘分,被一刀斩断,只剩下了一根将短未短的丝。
*
承平八年,新帝登基,册封宋国公嫡女宋令嘉为后。
册封皇后的大典仪式繁琐,穿着礼服一整天跪拜下来,李茵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快要闭上眼睛了。
坐在坤宁宫的东暖阁中,她忍不住偷偷伸手去揉捏腿侧,将那股酸痛感揉散些。
负责伺候的人懂得察言观色,经由安良指点,对她这不合规矩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红盖头还覆盖在头上,四角绣着如意纹,并有流苏垂下,她的眼前,是一片红色。
自今日起,她便是大晋朝的皇后,要与皇帝朝夕相处,生同衾,死同穴。
待礼成后,她与萧澈,便是夫妻了。
这个念头,到了这个时候,她仍觉得有几分奇怪。
“陛下来了。”怀玉站在她身边,忽然小声提醒道。
李茵连忙收回手,交握着放于身前。
嬷嬷奉上秤杆,“请陛下掀盖头吧。”
一双靴子先出现在李茵眼前,而后,视线便清明了。
火红的盖头被挑开,露出一张绝世清丽的容颜。
白皙的小脸上,黛眉舒展,眼眸清亮,似有一汪清泉蕴在其中,点了胭脂的红唇饱满。
凤冠霞帔,容光万千。
萧澈看着她,不禁微微有些发愣。
嬷嬷见他们二人似看对方看得呆了,不由得提醒道:“陛下,该喝合卺酒了。”
萧澈向她伸出手,若点寒星的双眸藏着浅浅笑意。
这一袭红袍很是衬他,头上金冠束发,让一贯透着几分凌厉之气的剑眉星目多了温柔俊美。
李茵看着他对自己笑,脸不自觉地有些发红。
她把手递出去,对方的手掌温暖宽大,轻而易举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手指再次交缠。
就这么被牵着到桌案边坐下,案上,放着两个葫芦碗,并一壶热酒。
两个葫芦瓢中被斟满酒,他们各持一个,中间有红线牵引。
“合卺交杯,永结同心。”
李茵的视线从手中的葫芦转到对面的人脸上,之间他眼中笑意更甚,在这张俊逸非凡的脸上,似繁星一般闪烁。
那目光始终黏在她的身上。
她端酒的手一颤,即刻移开了视线,而后,她微微低下头,将葫芦瓢中的酒一饮而尽。
随后,两个葫芦瓢被合二为一,红绳紧紧捆着,再也不分开。
……
“现在,该做什么?”
该做什么?
宫人们都退下了,殿内烛火莹莹,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彼此间靠得那么近,连边界都微微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