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80)
梅川淡淡笑了笑:“多年以前,微臣曾看到过一副对联。人心多变,如何分黑白方圆;世事诡异,总不离胜负得失。殿下,您一路走来,艰难至此。纵便烈火中有人活了下来,也必不想连累于您。”
太子的嘴角在树荫下牵动着。
梅川走了几步,想了想,转身对太子道:“殿下,微臣一直相信,山间月小,水落石出。一切都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东宫。
太子失神地走回来。
见杨宝林送一个小太监到檐下。
太子一抬头,看见那小太监,颇觉眼熟。
这是他第二次在东宫瞧见这张面孔了。
他依稀记得这小太监是未央宫的人。淮王将他拉了回去。上次,也是杨宝林唤他来的东宫。
只见杨宝林细心地将小太监的领口扯平,往他的口袋里塞了几颗糖果,柔声叮嘱道:“下回,我这里有了《初月帖》,再让鸿鹄唤你来。”
小太监点点头。
太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太监连忙往门外跑去。
杨宝林笑着摇摇头:“爷,这孩子怕见人,您莫见怪。”
“你似乎待他很好。”太子道。
杨宝林站在檐下,相思鸟在笼子里欢唱着,她透过鸟笼看着天上过路的流云。
“爷,这孩子在未央宫常受打骂,是个可怜人。”
太子看了她一眼。
她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能怜悯尘埃中人的苦楚,算是难得了。
太子道:“本王记得你和你姐姐,似乎都喜欢书法。前几日,有官员送本宫一块儿上好的石砚,过会子,本王让马舍人给你送去。”
杨家的垂杨体,他还是有一点印象的。
一块砚而已。杨宝林喜极而泣:“爷,谢您惦记着。您还记得妾身喜欢写字……妾身……”
显然,太子对她的这一点子好,让她很是意外。
她入东宫一年多了,除了节日例赏,一些冷冰冰的绸帛金银之物,太子从来没送过她任何东西。
太子道:“刚刚那孩子……”
杨宝林低头道:“上回,爷受了伤,未央宫的银桃带着他来东宫送东西,又打又骂的,妾身不忍心,就留他在清和院待了一下午,避避祸。爷,妾身觉得,觉得,那孩子眉眼间与爷有几分相似,便,便不由自主地想对他好。”
太子一霎时想到许多的事,他步履沉重地走入内室,唤来马之问,吩咐道:“去,寻个由头,悄悄地把银桃绑了。”
“是。”
趁周镜央现时在冷宫,还能拿住银桃一些错处。
那个宫人,在周镜央身边十余年,必是知道不少内情。
那厢,杨宝林犹然站在檐下,笑着对鸿鹄说:“鸿鹄,你听见了吗?爷说,他要送我一块石砚。”
鸿鹄走上前,看着自家小姐,劝慰道:“是的,奴婢听到了。小姐等来的,绝不只是一块石砚。小姐什么都会等到的。”
杨宝林道:“我得给父亲和兄长带个信儿,爷待我是很好的,他们不能对爷有什么成见。我与爷荣辱与共,自然,杨家也要跟爷荣辱与共的……”
她念叨着,嘴角的笑意迟迟不散。
御膳房。
银桃熟门熟路地溜进来,趁御厨不防备,抓了几块饼子便走。
到了门口,几个侍卫拦住她:“站住!宫中行窃,你好大的胆子!”
银桃先是笑道:“小哥儿,你们不认得我?通融通融吧。”
见侍卫们不买账,她怒而啐道:“眼皮子浅的小畜生们!姑奶奶在宫中掌事的时候,你们还在娘怀里吃奶呢!你们别打量着贵妃娘娘起不来了。等姑奶奶重新得了势,扒了你们这些狗崽子的皮!”
侍卫们不理会她,拖住她径自往内廷监走。
内廷监有关押犯了事的太监和宫人的牢狱。银桃被塞到单独的一间。一个黑脸的中年太监审讯着她。
黑脸太监并不提具体的因由,只是问她在宫中十数年,做了多少亏心事。
银桃自是什么都不肯提。
黑脸太监上了刑。
她也不过是吐出些没要紧的来,打骂宫人、私卖宫中赏赐之物等。
周镜央在冷宫中,迟迟不见银桃回来,起了疑。
她本想在冷宫中再待些时日,让梁帝多多地念及她的好来,心中多存些愧疚,再出去。她深深了解梁帝。梁帝老了。身边没有可信之人。她于梁帝而言,不仅是妃嫔,不仅是榻上的几许缠绵,更是慰藉,心头的依傍。
现时,这情景,她不得不想法子出去了。
她换上一件儿竹青色的衣裙。
这是她初次进宫时穿的衣裳。梁帝在一群良家子中,独独对她青眼有加。曾赞道:潇湘一夜雨,风月两家春。卿这身儿衣裳,衬着这等容颜,似雨后竹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