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番外(2)
苏彦回过味,才会绝了生念,认罪画押。
所以孩子到底是否真的死于苏彦手中,若不是苏彦又是何人动的手,在当下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孩子实实在在死了,断了二人最后的一点联系。
他们之间曾被摧毁过一回后又重新塑起的情感,到如今,终于全部耗尽。
而面前这道看似优柔又宽厚的旨意。
留给苏彦的一口气。
让八万苏家军倒戈,让臣民和史官给她为帝生涯又添一个“仁”字。
至此,随着苏氏一门的败落,十二年间,在这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年轻女帝手中,世家皆平,兵权一统。
景泰十三春,天青微雨,苏彦交出相印,苏家兵符令,卸下全部的骄傲与尊荣,跪行出长安。
女帝坐在未央宫前殿的御座上,锐利眉眼间,空荡荡。
身边她一手捧养起来的国子监祭酒方贻原是看惯了权力争斗间的生死杀伐,不免提醒道,“苏沉璧半生在云端,若存一口气定不甘如此入泥潭。陛下留他一命,需防春风吹又生。”
女帝默声无语,只凝看殿外长途。
近臣当她是在风雨之中看见了来日更广阔的前程,便转过话头,如斯慰她。
她静静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来日路是要走出来的,如何能看到!
她看到的,是多年前,旧时路。
他曾牵着她走过。
第2章 见月(1)
二十年前。
元丰十年冬,扶风郡,渭河畔。
雪霁后的傍晚,夕阳半隐西头。
风过,震落秃枝上的雪沫,纷纷扬扬又是一场雪。
冰封的河岸边,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女童原本凝神盯着残阳。这会雪珠子拍上她面庞,钻入她脖颈,贴着她肌肤在一件空荡荡的破烂衫子内直滑到胸膛,化水洇在她身上。
小姑娘打了个寒颤,仰头看四下延展的枯枝,将身子挪过些,低头继续寻找。
她想找些稍微干净的雪。
沿路而来,雪地上沾着血,雪地下冻着残肢,处处散发出尸体的腐臭味。她原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不是太害怕。但实在饿得厉害。
隆冬腊月,花木凋零,草根树皮早已被扒干净。除了雪,这一望无垠的荒野里,再寻不到吃的了。
一炷香前,她忍不住想要抓一把积雪充饥。不想两手伸入雪地时便觉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待拂开残雪竟见一张唇口,露出白森森的两排牙齿。朔风一吹,现出一张完整的死人脸。双眼也不曾闭上,直勾勾盯着她。
“见过”和“碰过”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她猛地缩回手,脚下一滑跌下去,回神竟是趴在了尸身上,同他面贴面,眼对眼。愣了片刻,她爬起铆足劲往前跑。直到这河岸边,再也跑不动,方停下喘息。
其实也没能跑出多远,但好歹这处的雪里没有死人,雪上也没有新染的血。
小姑娘将掬在掌心的雪送入口中,整个人僵了一下。片刻,待牙根适应了温度,方用力咀嚼起来。待一口尽,便很快又捧起第二把雪,嚼咽入腹。
如此严寒天,饮雪啖冰,尤似饮鸩止渴。
但是饥渴难耐,不食冰雪,当下就没有活路了。吃了这两口,就还能再走几步路。再走几步路,说不定就可以找到阿母。
小姑娘晕晕乎乎站起身来,抬头看和自己一般摇摇欲坠的落日。即将日暮,得快点往前走。
其实,她也不知前面是何处。
去岁,原是父亲派人来接阿母和自己,说给她们换了个新家。但才走了几日,便遇到一股流寇,抢杀掠夺,将她与阿母冲散了。
她在一片死人堆里醒来,在路过的人群里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妇人背影,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最开始,她还能记得阿母爱穿青色衣裳,记得阿母温柔恬淡的笑脸。
只是快两年过去,记忆开始模糊,阿母成为一个青色的影子。阿翁更是自她出生便从未见过,不知他模样。
朔风呼啸,还没走出两步,她便又跌在雪里。天色暗得很快,小姑娘喘了口气,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过往的记忆忘却,近来的事情她却记得清晰。
她记得有人说,去长安,那处是好地方,有汤饼和热粥。
她记得她走过的地界,捎她坐牛车的妇人和她说是陇西,分给她包子的乞丐爷爷说到了金城,抢走她破碗的小男孩说在天水,想将她卖掉把她打得半死的男人说这里是扶风郡……而扶风郡寺庙里的和尚说,再往前一百里就是长安了。
她便很开心,她走对了地方。
这么久,她跟在一波又一波去往长安的人群中。
乌泱泱的人群,举止匆匆的神色,同那日她与阿母走在茫茫人海,去父亲说的好地方时一样的情境,无甚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