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4)
夜间阿爹下职归了家,吃完饭来了我院里。
我正拨算盘呢!
阿爹问我为何要使夫人的嫁妆银子?他一月的俸禄有那许多,怎的连个家也养不起?那银子都去了何处?
是质问的语气。
呵!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果然不假啊!
「父亲既来质问我,我也有话说,你满京城去打听打听,谁家让未出嫁的女孩儿掌家?你都娶了新妇,家里的事儿就该交给她。你又不舍她,又不信我,不如纳一房能管家的妾室来吧!」
「你那新妇金贵,吃的用的皆要好的,别说你那点俸禄,我阿公的私房银都填补了也不够。」
我将账本推过去,连阿爹都不愿意再叫了。
我低头不愿再吭声,打定了主意,日后只过自己的,家里的事儿再也不管了。
第二日我同阿公便去了城外的庄子。
庄子产粮,从前阿婆都将粮食卖了,换作银钱,存在了票号,是给我阿公养老的。
阿公问我为何不将银子取出来花用,宁愿离了家都不取出来。
「阿公,你能养他们到何时?家里是什么样的底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既嫁到了我家,就该下凡了,即便要惯着,那也是父亲的事儿,凭什么叫你养着?」
我坐在檐下用小火炉给阿公温酒,眼底蓄着泪,却不愿意掉下来。
第5章
我阿爹同宋晋阿娘那样自私的大人,要来何用?
一心只顾着自己,从不为孩儿考虑半分。
凭什么他们就活得那样洒脱自在?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孩儿,就要处处忍让服从他们?
我不服。
阿公摸着我的发顶,说我们声声极聪慧,不管去到哪儿,日后都能将日子过好的。
谁知道日后呢?日后那样玄幻又难琢磨,我只信眼前。
我过得挺自在的,只阿公长吁短叹,我问他为何。
他竟是放心不下宋晋,说他明岁二月就要参加会试了,若是因为生了病或者别的事儿耽搁了,岂不可惜?
我忽想起他坐在桌前翻书的模样,冰冷寂寞得让人心疼。
我不愿回,阿公说他去将人接过来。
黄昏时阿公一人坐着马车回来了,天上撒着盐粒子般的雪。
饭已做好了,我帮阿公脱了大裘,问他人呢?
阿公摇了摇头,只说病了。
竟是病了。
「你阿爹请了大夫,约莫是晚上受了凉,烧得糊里糊涂的。」
阿公叹气说道。
「他们这些时日如何过的?谁管着家呢?」
「你阿爹糊涂,将那文秀纳了,如今她管着家呢!」
我眼皮跳了跳,我当时说的气话,不想阿爹真那样做了。
宋晋他阿娘竟也能同意吗?
他阿娘同我阿爹,真正是奇葩里开出的两朵花儿。
「她会管家吗?眼高手低说的可不就是她?过不了几日,将那嫁妆花用完,闻家怕是要饿死人了。」
「魏家虽说是世家,这许多年都不曾出过一个有能耐的儿郎了,都是一帮子坐吃山空的主儿。」
「如今的陛下又极不喜世家,出头之日都无。」
「只听着好,如今也是个空架子了,否则即使守了寡,你阿爹要娶魏家嫡女,也是高攀不上的。」
「宋家这边早没了人,要不也不会让你阿爹那新妇带着宋晋再嫁。」
「她那嫁妆怕也不剩多少了。」
阿公摸着胡子,叹了又叹。
「阿公,明日我们便回吧!」
谁也不为,只为了那刚产下的小小孩儿,还有说他一定考得中的宋晋。
归了家,我去看宋晋。
他烧得两颊通红,仍靠着枕头坐在炕上看书。
桌上放着一碗药,早就凉透了,屋里火盆也没生。
家里统共六个下人,他阿娘占着一个,我阿爹占着一个。
一个花匠,一个厨子,一个洒扫采买的,一个是跟着我阿公的老仆。
他身边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无,说起来他也是官家少爷。
「你将书放一放吧!都生了病还不能缓一日吗?」
我将他手里的书抽走,寻了炭生了火盆,将药放在炉子上热了端给他。
他接过喝了,眼也不眨地瞅着我。
「瞅什么?莫非觉得我好看?」
「家里这般的日子,你怎的还白白胖胖?」他歪着头问道,样子竟有些稚气。
「我只是脸圆罢了!听过婴儿肥吗?只是脸圆。」
即便是白胖,那也是我阿娘在时给我养出来的,底子好。
他弯着嘴角,低声笑了。
「你该多笑笑,这样看起来有人味儿些。」
他听了我的话,嘴角立时拉平了,没意思。
「你说立了春我若是将你阿娘种的花都给铲了种上菜,她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