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骨医心(89)
香炉中飘出细细的紫烟,姜泠很快就闻出了里面的香正是他们要找的那块。
“还真是。”凌岓也闻出了这种熟悉的味道,“看来我们离回去也不会太久了。”
五根白蜡烛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各点了一支。红线的一端系在沈夫人右手腕上,另一端则穿过铜镜上方的小孔,绑了个结。
“唯民兄,大小姐贴身的物件可还有?”
“姐姐走的时候,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大多都已经烧毁了,应该没有什么贴身的物件了。”沈济先父亲一步答道。
“那就不好办了。”何照渠闻言,皱起眉思索着别的方法,却被打断了思路。
“有!”沈青素突然叫了一声,“姐姐的银锁!姐姐走的时候,把她一直戴着的银锁给我了!”
说着,她将脖子上的锁摘下来递给何照渠,“何掌柜,您看这个行吗?”
“当然!若是大小姐打小就贴身戴着的,自是最上乘的!”
接过银锁的人将锁叩在红绳的最中间,看上去刚好把床上的人和铜镜连了起来。
随后,何照渠从衣袖中取出一根白色的簪子,用簪子尖锐的那头刺破了沈夫人右手中指的指尖。再将沈夫人的右手高高举起来,指尖血便顺着红绳穿过了银锁,一直漫延到了铜镜那头。
不消多时,银锁便开始晃动起来,跟着,铜镜中突然闪过许多场景,最后画面定格在沈听玉那支和亲队伍出城的当天。
“玉儿,我看见玉儿了。”沈夫人微微睁开眼,两滴浊泪顺着眼角流到耳边。
沈唯民听见声音,赶忙将妻子撑起来,以让她看到那面铜镜。
镜子里的沈听玉很漂亮——她穿着红素罗大袖段、销金长裙,头上戴着一顶蓝色的凤衔莲花珠翠团冠,两只耳边各挂着一颗白玉耳坠,一双细腕上则一只圈着雕凤金镯,另一只戴着水头极好的碧绿翡翠镯。
如果不是远嫁离朝,这身贵气打扮的人本该是高兴的。可镜中人的眼眶中常噙着泪花,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来时路。
画面一闪,镜中人背后已经不再是中原景色了。风沙漫天,盖住了原本还能看出绿色的广袤草原。从前身着汉服的姑娘虽然换上了异族服饰,却仍能从面容和气质上看出她不属于这里。
三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对远嫁的女儿和牵挂她的人而言,三个月长于三秋;对两个国家而言,三个月不过瞬息。
镜中的画面流水般闪过,镜外人却无比煎熬地看完了和亲远嫁的“公主”是如何草草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
母女连心,孟嫣说的一点儿不错——她的女儿沈听玉当然不是因为染了病才去世的。她是被名义上的“丈夫”,那位年长她几十岁的异国君主逼着喝下鸩酒身亡的。
沈家几个孩子都生得好看,沈听玉也不例外。原先唇红齿白的年轻姑娘,转眼之间便成了面色青黑又狰狞、七窍流血、无法瞑目的凄惨模样。至此,任谁都难再正视这样的画面,连后世来的几个人都捏紧了拳头愤愤不平,更何况承受着锥心之痛的骨肉血亲?
孟嫣的眼泪几乎要流尽了,两绺碎发湿湿贴在她的额前,似乎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痛苦。
“我梦里那个芝则旅馆里的女鬼原来是她。”看见沈听玉去世时的样子,卫斯诚立刻想起那个噩梦。
“怪不得她的样子那么吓人,原来是因为死不瞑目啊。”了解了前因后果,卫斯诚也不觉得噩梦里的女人恐怖了,他如今反倒是心生怜悯,可怜这个姑娘生不逢时。
银锁不再晃动了,铜镜中的画面消失,汇聚成了一束金色的光,照在孟嫣的病榻前。
这下不止孟嫣,屋中的其他人也瞪大了双眼——光束所照处,是沈听玉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母亲床前,身上还穿着出嫁那天的喜服。
“娘,玉儿来看您了。”回家的女儿代替父亲握紧母亲的手,脸上挂着极其温柔的笑容。
“玉儿受苦了。”孟嫣一只手轻轻回握住女儿,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轻抚着眼前人的面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玉儿不怕,娘很快就去陪你了。有娘保护你,我的玉儿就不会再受人戕害了。”说这句话时,孟嫣已经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沈听玉离世时没流出来的眼泪现在滴到了母亲手背上,她静静看着病榻上的人一点一点没了气息,又静静看着自己的身躯化作千万个光点散在吹进来的凉风里,不曾多留一句话。
“姐姐!”
“娘!”
一时间,沈家剩下的三个人哭作一片,屋子里的悲痛蔓延到了整个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