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273)
宫城的红门在她面前打开,盖了雪的凡世红尘在她眼前铺陈开来。她的心此时才后知后觉地跳如擂鼓——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她摸摸小白马的脖子,粗硬的短毛划过手心,她打马而去。
襄王府外的两只石狮子已盖上雪被,在阴沉的天光里显得很温驯。辛晚楼急匆匆地奔去,于石狮子前勒马,接着便又急匆匆地自小白马身上跳下,跌落在覆盖着薄雪的青石地上。
她狂奔而入,背后红色的斗篷在风雪中明艳得如同一捧坚韧的火苗,不住飘摇。纷飞的雪花打在面上,迷了眼,辛晚楼抬手挡在面前,不曾有一步稍缓。
玉鸾殿已在眼前,却被满眼的飞雪遮挡,如同笼着一层纱,这让她想到沈羡亭病榻之外轻薄的床帏。
大雪之中,她眯起双眼——
玉鸾殿外端放着一张乌木交椅,他裹着一身纯白的狐裘,黑发轻垂,端坐其间。他乌黑的发间落的尽是雪花,便似一株白梅化形,花朵生长于他乌黑的枝。
风雪将他的发丝凌乱吹起,他的鼻尖、指尖俱透着淡淡的红。
是沈羡亭。
辛晚楼忽而有些情怯,脚步停在远处,同他静静地相望。他的目光很明亮,不曾有片刻躲闪,一眼就能看到她胸腔里那颗飞跳的心。
她奔过去,自狐裘中攥住他冰凉的指尖,单膝蹲在他脚边,将信将疑地伏他膝上。
“雪这么大,”她颤抖道,“怎么在外面坐着?”
“冷不冷?怎么没人陪着你——”
“阿楼……”
他将手指轻轻插入她的手指间,将她的温度攥在手心。
辛晚楼猛然一惊,随即难以置信地怔住。滚烫的眼泪霎时滑落,坠在他膝头。
“辛苦了。”
沈羡亭看着她,眼神就像慈恩寺里最哀戚的菩萨像,肩头披着雪。
风雪又大了几分。
*
闻凇叹息一声,自大殿内走出,兀自在台阶上坐下。
柔仪殿内已满是湿沉的血迹,她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可竟然一点儿都不害怕。所幸纷飞的大雪落下,将那一切血迹掩盖,藏在满目银白之下。
可她那身织金的孔雀蓝衣袍上沾染的血迹却不会被白雪遮盖,得了消息赶来的文武大臣看到时,一眼便看见她满身飞溅的血。
她身后走出一个年轻姑娘,身上是她侍女芙蓉的衣着,上边却是秋倚鸣的脸。秋倚鸣正抱着碎星刀,罗刹一般地站在闻凇身后,她腰间挂了一块儿刻着“辛”字的宫主令、连带一块儿弃月楼楼主的白玉玺,柔仪殿内还活着的,已俱是由听她调遣之人了。
“这——”
诸大臣一言未发,宫墙之内的某个地方忽然敲起浑厚的丧钟之声。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唯独那个抱刀而立的女人神色自若。
“陛下遇刺,本王救驾来迟……”闻凇适时地抹去一颗眼泪,泪水同她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陛下已然崩逝了。”
众人噤若寒蝉,一时无人敢发一言。那不知是火余宫还是弃月楼的修士们还持剑守在左右,丧钟之声在众人之间不断敲响,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了。
“陛下——”一个紫衣的年迈老臣眼珠一转,登时哭父哭母一般嚎啕起来,他佯装跌坐,重重捶击身下石板。
众人见他如此,皆回过神来,接二连三地山呼“陛下”,悲痛得难以自已,嚎哭不止。
闻凇一蹙眉毛,便见阶下大雪中这些道貌岸然的高官显贵不顾颜面地竞相嚎哭起来,似在比谁先因陛下崩逝悲痛到将自己哭晕过去。她忽而觉得滑稽难耐,可一会儿,却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之中蓦然真切地伤感起来。
眼泪真真切切地滚落,闻凇低下头,埋在膝上号啕大哭。
哥哥死了,所以……她真的杀了哥哥。她哭她的哥哥,她哭她自己。
丧钟依旧敲着,那声音就如同一颗衰败将死的心脏的跳动声。柔仪殿内哭声渐销,唯能听间闻凇间或的几声抽泣。
一人壮着胆子问:“臣斗胆……陛下新丧、无子……这皇位……应给谁坐?”
闻凇抽泣不停,却侧耳听见。
她抬手一摸眼泪,腕上的金镶玉镯子飞快地在阶下的梁惇眼中闪过——那是他们梁家世代传给当家主母的老镯子,梁宴青同清河郡主订亲之时送去了郡主处,郡主暴毙后便不知所踪。今日……却在昭华公主的手腕上。
梁惇脑中登时炸开千秋宴上的那一簇焰火。焰火下那女子明亮的一双眼,当日朝他望过来,今日依旧看向他。
他忽然便明白,自己同宴青的仕途、他梁氏全族的荣辱,皆系于公主一人之身了。
“臣以为,”他沉声说道,“陛下无子而少兄弟,襄王殿下恐身体不济……由此看来,最宜继承大统之人,乃是昭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