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280)
闻凇支着下巴,问:“为什么?只要等他从庆州回来,你们便成亲——这是朕三年前就答应了的。”
“民女等了三年,不想再等,”辛晚楼道,“民女因他之故,被陛下拘在长安城中三年。这三年等过去了,兴许又有另三年。三年复三年……如若因为一纸婚书就将我的一辈子拘在一座长安城,岂不是——”
“很傻。”
“可你分明很聪明。”
闻凇笑道。
淑顺公主在三年前的正月与多稚其单于成亲,襄王殿下亲往送亲,返程时却得到长安城送去的一道旨意——
“永戍西北”。
他那位“王妃娘娘”,只怕是不曾出嫁便要为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守一桩活寡,永远困在长安城中,直到他死去那天。
辛晚楼独自住在襄王府之中,没有怪他,只是日子过的很孤寂。
她明白,这一切陛下早就想好,只怕在那天傍晚的马车之中,她就已经如此想了。连这桩婚、辛晚楼这个人,不过也只是绑在自己手心里、一辈子威胁沈羡亭的筹码。
她将她困在长安城中,威胁他一辈子不再回来。
“这事暂且不提——这是你要同朕说的第一件事,那第二件呢?”
辛晚楼从怀中拿出那被折作两半的宫主令,双手奉上。
“陛下,第二件事——民女已遣散了火余众人。从此,世间再无火余宫。”
闻凇接过那令牌,苦笑着叹息。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离开长安了,”她缓声说,语气却很遗憾,“我六哥没福气,留不住你这样伶俐的姑娘。”
“退亲之事,朕准了。”
她淡淡说道。
*
她和沈羡亭向来不通书信。
辛晚楼是因他当年不辞而别而生气,沈羡亭是因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也从不写信来呢?
许少央说,沈羡亭也从来没给他们写过信。她、解休、薛华存,谁都没有他一丁点消息。
“他不是什么无情的人,恐怕是觉得同长安联系过密会连累彼此,”许少央替他辩解,“陛下谨慎,或是不许。”
辛晚楼知道她说的应当就是真相,淡淡应一声,却就是不愿接受。
一年前庆州的谭大人来长安述职,辛晚楼特意见了他。
他说,襄王殿下在庆州没有什么太重的差事,住处日夜有人把守。他几乎从不外出、也不常见人,他的身体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修修补补,每日不知道靠什么活——所幸没死。
他过的不很好也不很坏,只是很冷清。
谭大人就差将“软禁“二字直接讲出来了,可辛晚楼还是无动于衷。她沉默良久,最后只说:
“别告诉他我见过你。”
解休将这一切都定义为“赌气”——她就是赌气,心里明明在意地要命,嘴上却非要说些反话。
如今又闹着把婚事退了,更是小孩行径。
幼稚!
辛晚楼退婚当夜,便收拾行李离开了长安城。沈羡亭被软禁在庆州,她又何尝不是被软禁在长安?她实是一天都等不及,当夜便走。夜里没有住处,便只能去了骊山。
她搬进了载雪居。
载雪居年久失修,实在是需要大大修整一番的。辛晚楼在那种忙碌中感到久违的幸福,可当载雪居终于恢复原先的模样之时,她却忽而听到了这三年里第一条关于沈羡亭的消息——
襄王殿下,薨了。
第142章 痨病鬼浮雪山庄。
“姑娘,你也是来住店的吗?”
一个梳辫子的绿衣女子拉出椅子,径直坐在辛晚楼面前。辛晚楼正喝酒,闻声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太好了!”那绿衣女欣喜道,
“我也住店,想着同人合住,省些房钱。我正愁此地都是大男人,就看见姑娘——姑娘可乐意与我同住啊?”
辛晚楼最近没接什么单子,租的宅子没钱续租,今早才搬出来,无奈住到此处。她也正想着与人一同住店,正巧这绿衣女先来找她,她便点头。
“那真是多谢姑娘了,”绿衣女道,“我叫水心,不知我该如何称呼姑娘?”
水心。
辛晚楼抬眼。
青水碧温水心,一年前孤身杀了康肃公独子而一剑成名的女杀手。据说本是金陵巨贾的幼女,可却一心习剑、劫富济贫。那康肃公独子在金陵在赌坊一掷千金后输得倾家荡产,此时上门求娶金陵温家的长女。商人之女入王公之家乃是上嫁,温员外以万贯家财陪嫁,温水心却觉得那男人只是图谋她姐姐的嫁妆,某夜用青水碧将他一剑捅死,因而与家人决裂、被她爹赶了出来,由此便作了杀手。
辛晚楼有些惊讶于这般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过起有上顿没下顿的动荡日子也能如此乐呵呵、笑吟吟,不免对她心生一点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