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77)
“抱歉,乔首领莫怪。”辛晚楼潦草抛下一句,径直追他去了。
沈羡亭一路回了住处,匆匆忙忙抓起辔头及缰绳等物,便要出门牵小白马去。辛晚楼将门撞上,张开手臂拦在前头。
“你做什么?”
“他是太子,你还不懂吗?”
“我不懂,”辛晚楼沉声道,“我不懂你为何突然这样。”
“数数你身上背了几条人命!”沈羡亭呵斥道,“要你的命,就他一句话的事!”
“你自己也不见得干净——”
“至少我不像你一般心怀鬼胎却还毫不心虚——”
“你又说我作甚!”
辛晚楼高呵一声,随即又稳下来。她长呼一口气,道:
“他不会知道的。”
沈羡亭冷笑一声:“他违背陛下旨意,偷偷跑来色然娶妻,如何便莫名其妙地答应两个不想干的人一同前往……太子殿下手眼遮天,只怕他早就知晓你我身份。”
“况且,”他压低声量,“太子此番是先斩后奏,与这色然公主的婚事不是陛下点头的……陛下若宽恕了他便一切都好,若怪罪下来——”
他顿一下。
又沉声道:
“他是太子,左右不会丢了性命;可商队诸人,连带你、和我——一个都跑不掉。”
辛晚楼仍站门口,听闻此话将拦在门前的双臂垂下来,只是仍旧不动。她缓缓道:
“即便如此,你我如今也走不了。太子在此,庆州府衙只怕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了。”
空气凝固一瞬。
沈羡亭怔怔地盯着她,眼见着愈发慌乱。他蓦然蹲下,双手抱住脑袋,低声喃喃:
“不行……必须得走,现在就得走……必须走……”
他口中就只重复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念个没完,语速愈发快了。辛晚楼觉得他的声线愈发抖,像是被吓坏了,又像鬼上身。
“喂,”她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沈羡亭?”
沈羡亭不理她,被她一触则立刻往侧边一缩,把自己抱得愈发紧。
“……快走……得赶紧……不能……不能再留在这儿,不能在留在他身边……”
“沈羡亭——”
“必须走……必须——”
啪——
沈羡亭愣住。
辛晚楼紧蹙眉头,见他终于不再念叨、也不再抖,这才甩了甩自己疼痛的右手。她按着自己的手心,轻声问:
“醒了吗?”
沈羡亭盯着她,缓缓摸上自己疼痛的侧脸,怔怔地点头。
“又发什么疯……”辛晚楼抱怨道,“一个太子,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
“火余宫你都爬的进去,还怕跑不出一个庆州府衙?况且我只是说今夜不好跑。他总要去色然的,大不了在路上跟他们打一场、趁乱跑掉。”
她粗鲁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脸:
“你慌什么?”
第38章 落梨花辛晚楼抬手遮挡,再睁眼,面前……
竹片削下的薄薄竹纸轻可透光,唯有鼠须小笔可在其上记几句渗墨的字。沈羡亭将竹纸卷好,寄在信鸽爪上。双手一抛,那信鸽自他手中飞了出去。
“寄什么呢?”辛晚楼手里攥一把葡萄干,刚自门外进来,便见他放飞信鸽的一幕。
沈羡亭将鼠须笔在笔洗中涮净,又将其挂在笔架上:
“给我师兄写信,告诉他我们如今在庆州落脚。”
“顺便再让他挂心着邝萤,看我们何时才能回长安。”
水珠自笔尖滑下。
辛晚楼点点头,手心里那一小捧葡萄干一会儿便吃干净了。
二人从屋内出去,相对坐在一张刻了棋盘的石桌旁下棋。辛晚楼棋艺不精而又贪心不足,常常因小失大,手里的棋子被沈羡亭一颗颗吃个没完。
她心里愈发烦躁,一个劲儿悔棋。
很是没有棋品。
这两日他们颇为老实,每日呆在府衙里很少走动——只躲着那位太子殿下罢了。
太子殿下是个十全十美的慢性子,自那翡翠对雁磕裂了一只后,他就非要住在庆州、等人从长安送一只新的来。他就那般
耐心地等,等到那大大咧咧的乔柯都开始心发慌,可他却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至于他那条本活不了多久的金鱼——那条金鱼简直是成了精,竟然耗到此时都没死,每日仍在水晶小茶壶里相当争气地甩着尾巴。
接连又有三颗棋子被吃掉,辛晚楼恼羞成怒,叫道:
“不下了不下了!老头子才下棋玩儿……真是无聊。”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探过一只细长的手。指尖夹起一枚白子,轻轻搁在棋盘一处。
沈羡亭没动,只看着那颗白子思忖许久,他轻笑一下,摆头道:
“不下了,这颗棋子一落,我怎么都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