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梦(4)
叶铭臻终于动了。
他说:「我吃。」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我和叶铭臻在庭前分食了一个又一个的饭团子。
他渐渐抽条了,身形匀称,愈发像一竿萧肃如玉的清竹。
这样的少年,似乎不应长在乡野间。
就连德启公也常常抚胡叹息:「地脊栽松柏,家贫出贵子。」
可他依旧沉默、坚韧地读着书。
唯一的变化,大约就是持之以恒地教我认字。
我是很聪明的,这一点德启公和夫子都是夸过的。
可我也是顽皮的。
在五六岁的年纪,我听不下去圣人言论。
反而却对书桌上的墨和纸更感兴趣。
我想。
墨这么黑,是天生这么黑的吗?还是有人要它这么黑。
纸为什么这么柔软?外头的纸都这么软吗?
夫子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我想,笔墨纸砚,商贾四民,该怎么解?
理所当然,我被体罚了。
板上钉钉的三大手板,手心隆得高高的。
剩下的两板,是叶铭臻替我挨的。
夫子恨铁不成钢地说:「莫忘了你母亲送你来读书的缘由!」
叶铭臻沉默了。
夫子明明骂的是我,但好像挨骂的却是叶铭臻。
他一声不吭,唇却越抿越紧。
就这样。
少年人的自尊心如此脆弱,风一拂,便泛起层层的波纹。
叶铭臻再也没跟不学无术的我一起吃饭了。
第6章
叶铭臻的家在后山矮矮的丘下。
茅屋旁有几根稀稀疏疏的竹子,是他亲手种的。
我提着阿青嫂做的点心,别别扭扭地走了好久,才走到他家跟前。
我心里想,一定要跟他好好道个歉。
走到门前,却又发怵了。
要不明日再来?
要不吃饱了再来?
刚想转身,门内却传来巨大的响声。
似乎是叶铭臻家唯一值钱的那张木桌子被推倒了。
里面传来了女子歇斯底里的叫声。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为什么不去国子监——」
说真的,我不是有意想偷听的。
但那声音太大了,几乎不像是叶铭臻常年卧病的母亲发出来的。
高亢的声音像从风箱里拉出来的,嘶哑而竭力,是一个母亲揉碎心血后的悲鸣。
「叶铭臻啊叶铭臻,那一年多少人要我送你出去当学徒,要给我送礼送田我都没要!我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叫他彻底没落啊,这么多年我节衣缩食地熬夜做刺绣,熬瞎了眼睛,熬坏了身子……哈,到头来,竟叫亲儿子摆了一道!」
屋子里一阵沉默,只有剧烈的喘息。
良久。
叶铭臻说:「娘,我去。」
他推开屋子,对上怔愣的我,匆匆走了。
绕着山坡找了好久,我才在一片短短的狗尾巴草丛里找到了他。
害怕他伤心,我没敢多问,只是给他拿叶片吹了两首曲子。
良久,天黑了下来。
一双骨节匀称的大掌覆在了我的头顶。
叶铭臻问:「往后我不在了,你能读得了书吗?」
我答:「能的,我会听夫子和德启公的话。」
他说:「那就好。」
那就好。
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三个字。
往后的十年里,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第7章
叶铭臻走了后,德启公把我的小书桌收起来,让我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板起脸道:「博如的笔墨纸砚都留给了你,往后你须得收起心来,不再玩耍了。」
我摸了摸桌子,仿佛还能摸到他留在上头的体温。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不再到处厮混。
其他娃娃喊我去看狗打架,我摆摆手,不去。
夫子们都「啧啧」称奇:「她一个女娃娃,竟真的耐得下性子。」
我的回答是越来越好的功课。
直到学堂的小测,我拿了第一名。
德启公沉默看着我的策论许久。
他抬起头,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我,看我梳得整齐的垂髫,看我磨出茧子的手。
然后叹气:「小瑾,你若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我不懂他为何这么说。
难道,是男孩子了就会写出更好的策论吗?
放了学后,德启公留下阿青嫂说话。
他说:「你这个孩子,往后若要让她不恨你,就不要再让她读书了。」
阿青嫂沉默了。
大人们的世界总是很复杂的,爱恨情仇在里头牵扯,人们总会为发生的事情而担忧,又期待着未必会到来的那一天。
离开德启公的宅子后,她拉着我走在乡间的小道里。
阿青嫂问我:「小瑾,你想读书吗?」
我看着低低的狗尾巴草,想到了叶铭臻读书时认真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