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入蛊(22)
“轰——”的一声响,窗外响起了雷鸣之声,窗扇被风吹得窗扇啪啪作响,沈持玉披了衣衫起身关窗,人刚走到跟前外面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
沈持玉忧心夫君淋了雨,便让晴雪准备了两把伞自己带着去了外院。
临出门时她特意披了斗篷,但秋风卷着凄雨不断地往人脖领子里钻,沈持玉仍旧冷得牙齿打战,路上碰到衙门里值夜的捕快,询问过后才知衙门前出了变故,所有人都在衙门外面。
手中的气死风灯在黑夜里不停摇晃,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变得黝黑湿滑,泛着异样的光泽。
沈持玉来到衙门口时,发现这里围拢了许多人,她平日里不大出门,与这些胥吏也甚少接触,有人率先发现了她,立即行礼道:“夫人前面出了乱子,您还是别过去了。”
他的说话声引得前面的宋冀年回首望来。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惊雷炸在耳畔,呼啦啦狂风卷起树上的秋叶纷纷落下,沈持玉也在那一刻看清了地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具浑身血色的尸体,她初看之时以为是穿着红衣的女子。
又一道闪电落下,她才恍然惊觉女人浑身赤、裸,七窍流血,双目所在位置竟只余血淋淋的两个黑洞,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完好的肌肤,显然死之前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啊——”惊恐、害怕、恶心……所有的情绪一瞬间漫上心头,惊叫声抑制不住地从嗓子眼溢出,手中的油纸伞掉在了地上,被狂风呼啸着卷入泥沼中。
宋冀年冷着脸道:“将尸体抬下去,仵作即刻验尸。”
他原本打算与刑师爷商量事情,但沈持玉显然是被吓到了,犹豫再三他道:“我先送夫人回去。”
说完他快步走到沈持玉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才发觉她手指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身子也在他靠过来的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沈持玉其实并非胆小之人,可她过往的二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可怖之事,也并不知人竟可以残忍到如此地步。
宋冀年见她脸色雪白,一副娇弱不堪的模样心里有几分不耐烦,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娇弱无依的女子,这些世家贵女一个个都似菟丝草般,失去了寄宿的主体便顷刻间没了生气。
然而沈持玉却紧紧抓着他的手,惊疑道:“尸体……尸体是在县衙门前发现的吗?”
宋冀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不知沈持玉为何会问这些,遂迟疑着点了点。
沈持玉豁然瞪大了眸子,惊惧地盯着宋冀年,颤声道:“是不是刻意针对你的,你有没有危险?”
她竟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才会害怕,宋冀年微觉诧异,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也不由放缓了些,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让她可以倚靠着自己慢慢走回去。
晴雪连忙将自己手中的伞递了过去,方才她站在夫人身后并未看到雨地里的那具尸体,尤其在听到夫人的惊叫后吓得更是不敢看了。
“不过是寻常案子,你不必放在心上。”宋冀年一路搀扶沈持玉回房,又命红豆煮了热姜汤。
沈持玉从不过问他的公事,但今时不同往日,竟然有人公然在县衙门前弃尸,摆明了未曾将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她犹疑道:“我方才听到师爷提及于洋,那个人可是提举市舶司税使高鼬的侄子?”
即便她不过问县衙之事,但高鼬、于洋之大名便是整个江浙无人不晓,自光熹十二年明帝违背祖制,命宦官担任各地矿使税使之后,大珰小监纵横绎骚,吸髓饮血,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明州府乃我朝重要对外港口,而高鼬乃提举市舶太监,这些年极尽搜刮之能事,召集当地的市井无赖、亡命贱流,甚至动用罪吏,在江浙一带四处掠夺,以拓私囊,而于洋乃高鼬侄子,更是荼毒百姓的‘五虎之首’。
倘若挑衅宋冀年的人是于洋,以他七品县令之身如何与天子的家奴抗衡,无异于自寻死路。
宋冀年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道:“你没有听错。”
竟真的是高鼬的侄子,沈持玉联想到衙门前的一幕,不由后怕地攥紧了衣衫,踟蹰道:“需要我给外祖写信求助吗?兴许于洋看在祖父的面上肯放你一马。”
听他提及外祖,宋冀年当即就蹙起眉头,心里升起一股厌烦的情绪。他选择入赘沈家,是想借东风,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独立行走,事事都需要听沈太傅摆布。
尤其在这种时候,沈持玉的这番话仿佛是对他的施舍。
宋冀年冷着脸道:“这种小事就不必麻烦外祖父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沈持玉再是迟钝也看出了他的不悦,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后,殷切道:“不如吃了姜茶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