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狐狸(50)
而江焠终于从海面上游了出来,他发丝湿淋淋的,黏在白玉般的脸颊上,带着奇异的瑰丽美感。他一把抓住缆绳,借力翻上甲板,那双晕染着水汽的手抓住王元妦的手腕,厉声喝道:“别愣着!走!”
整艘船的木板接连爆裂,无数青灰色的鲛人怨灵从裂缝中伸出手来,腐朽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那些扭曲的身影正以诡异的速度向两人爬来。
小女孩却抬起了透明的手指,直指熔炉室深处,她的声音带着水波荡漾的回响,却异常焦急:“哥哥,快去那里。”
而就在这刹那间,整艘船的长明灯光焰再次爆燃,晶莹的灯油自灯盏中汩汩流淌,在斑驳的甲板上逐渐成河。那泛着珍珠光泽的液体竟渐渐凝聚成形,依稀汇流成了无数个鲛人的轮廓。
而少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发出了凄厉地悲鸣:“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发狂般冲向了熔炉室。
王元妦也想追上去:“他这是怎么了?”
江焠却横臂拦住她,他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水,冷哼道:“有意思,看来这一百年间,有人精心编织了一个天大的谎言,把我们的鲛人朋友骗得团团转啊。”
少年此时已经跌跪在铜炉前,他怔怔地抚过炉壁。百年来深信不疑的谎言在此刻轰然崩塌,在斑驳的铭文中,“祭品”二字已然模糊,可底下那行小字却格外明显:“以族人魂魄为引,可得长生”。
炉壁内布满了符咒,但那不是普通的咒文,而是鲛人族最古老的禁术“永锢之印”。这是鲛人王庭用来惩罚叛族的极刑,能将受咒者的魂魄永远禁锢在施咒之地。
为何这艘鬼船上会有那么多徘徊不去的伥鬼?因为这些亡魂连消散都做不到。永锢之印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它们牢牢困在这片海域,永远重复着死亡的过程。每当夜幕降临,那些融化的鳞片就会重新长出,再被烈焰烧毁,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江焠已经拽着王元妦走了过来,眸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冷笑着重复炉壁上的铭文:“可得长生。”
少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的双手死死抵在铜炉表面。霎时间,静止的空气泛起涟漪,无水的水花神奇地凝结在半空,交织出一段扭曲的记忆残影——鲛人王族正将一个鲛人强行塞进熔炉,他的鲛尾绝望地拍打着,四周的鲛人们跪倒在地,他们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张大的嘴巴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王元妦的脸色不是很好,她轻声道:“怪不得有这么多的伥鬼。”
“因为该偿命的还活着。”江焠冷哼一声。
少年已经跪倒地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宁,是哥哥没用。”泪水砸在船板上,变成了一颗颗皎洁的鲛珠。
不知何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了。半透明的小手虚捧起少年泪流满面的脸庞,女孩的魂魄正在渐渐消散,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哥哥已经够了,我们该睡了。”
少年低头苦笑,下一刻他猛地抬头,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吟唱着鲛族咒语,炉壁上的永锢之印开始崩裂。
百年囚笼终破。
无数鲛魂自炉中升腾而起,在月华下舒展着透明的身躯。阿宁的身影悬浮在最前方,小小的手心里捧着一颗最明亮的鲛珠,对着少年露出微笑,然后她挥了挥手,和他道别。
光点越升越高,映衬着海面上泛起了粼粼波光。当*海风拂过的时候,光晕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与漫天星河融为了一体。
王元妦望着漫天流萤般的魂魄,轻声问道:“他们这是解脱了?”
“嗯,走了。”江焠眼眸映着点点星辉,他沉默片刻,声音难得柔和。
少年突然从阴影中闪身而出,拦在二人面前,他的嗓音此时听起来很嘶哑:“请替我烧了这艘船,烧得干干净净。”
江焠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梢:“哦,凭什么?”
少年目光落在了王元妦身上,他干裂的嘴唇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你有能力办到,如果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其实……”
话音未落,江焠身形猛地僵住。
王元妦对此浑然未觉。她仰头望着正在消散的魂光,月光为她柔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当她终于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时,只见江焠在月光下,神色却有些苍白复杂。
“知道什么?”她狐疑地问。
……
天光初现时,一场大火开始熊熊燃烧,散落的火星随风飘散在海面上,忘川坊终于碎成了千万片摇曳的光影。
王元妦站立于颠簸的渔船上,她看着忘川坊在火焰中缓缓下沉,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头:“对了,他刚才到底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