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十三(44)
这一桩桩一件一件,都与常人无异,雷鸣不由思索兄长的破绽。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求死的?
是病发的冬日,还是寄信的春日。东院的下人都被他遣散,寄去虞家的退婚书被拦截。虞娘子成婚前一日,他见过她没有,可否和心上人说清楚了。
父亲瞒着他娶亲,他是不是生气了。记忆里兄长很少生气,向来都是笑而不语的模样。
雷吟很少责备弟弟,父亲打雷鸣时,也会时常劝解。纵容…兄长总是纵容自己,不过是怜惜自己出生丧母,父亲厌恶。
雷鸣默默将头垂得更低,方便门主教训,这副样子落在他眼里成了顶撞。这个混账才拜完堂就原形毕露,在宾客面前将遮掩的面具脱了下来,雷鸣仿佛是明晃晃地将外头的风言风语告诉众人。
今日是兄长大婚的日子,雷吟不愿出席。他戴上面具替兄长拜堂,明明是兄长的心上人,却和他行完了大礼。
听着实在荒谬,他和兄长不过是父亲的傀儡。雷鸣隐晦地想,门主忘了,可这门婚事兄长本就不愿。许是这般...他才猝然离世。
这一切本就该怪他们的父亲独断专行。
这身红色实在刺眼,雷门主盯着他喜袍上的鎏金的吉祥纹样。他心生不悦,“成什么样子,还不快些换掉这身衣服。”
雷鸣低声应道:“是。”
管家上前替雷鸣说情,说到底也怪不得二公子,雷鸣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了。
话音刚毕,雷门主忽而朝着雷鸣离去的方向看去,严肃的面容多了几分惘然,像是苍老了几岁。
“门主。”管家忧心忡忡宽慰道:“二公子现在不懂事,将来就会知晓轻重了。”
雷门主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他向来是个无法无天的主,是我从前少了管教,一切责任在我。”
夫人难产离世,他没有再娶,门中也没人能管教得了这个顽劣。
这么多年雷门万事皆安,令他不由懈怠。从前有雷吟在处理门中事务,雷门家大业大由得雷鸣放肆,他也不愿多管。
可现在他的长子死了,他只有雷鸣一个孩子了,雷门要交到雷鸣手中。往后还有诸多事宜,他将自己的期望转到了雷鸣身上,只怕会不堪重负。
人老了,总会奢求些不可能,期待上天开恩。还记得雷吟病重时,他迫切地想要留住这个孩子,全然不顾雷吟的意愿。
雷门主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终归未能如愿。
无声的雷门,随处都是静悄悄的,地上连落一根针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离了门主的视线,淡淡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雷鸣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他先一个人往灵堂去了,脚步飞快像是着急确认什么似的。
靠近了灵堂的刹那,他突然顿住了。
雷鸣怔怔地低头,恍惚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心头忽而泛起了些许酸楚。他莫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漆黑的眼瞳犹如古井无波,那里没有眼泪。
可能是内伤未愈的缘故,他心口有些不适。这颜色实在明目张胆,兄长不喜欢这门婚事,想来也不会喜欢这身衣服的。
他厌烦地拿衣袖擦干净手心的污泥,脑海里陡然萌生了要换衣裳的想法。
啪的一声,思绪被打断。雷鸣怔愣了*片刻,他回过神来试图听清声音的来源。
灵堂那头,案台的烛火被掀翻,虞娘子没有带刀,索性便用烛台的尖锐处对着自己纤细的脖颈,“别过来。”
她在堂而皇之地威胁应逐星,若是想带她走,她此刻便殉情。
“娘子冷静。”应逐星眉尾一挑,他也是束手无策,这虞娘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雷吟都死了,他这个人就安静躺在身后的灵柩里,难道往后余生她要守着牌位过日子不成。
应逐星劝她放下烛台,“雷大哥定是不希望你在雷门蹉跎一生的。”
虞栎摇了摇头,“大礼已成,我如今生是雷门的人,死是雷门的鬼。”
她悲凄地望了一眼灵柩,眼里不禁涌出泪花,“应少侠,你不懂的。”
应逐星无奈扶额,叶婵说的对,他确实不懂。可错过的今日,等雷门反应过来,虞娘子就没有放回的机会了。
应逐星恨铁不成钢,“雷吟都为你做好了打算,你今夜跟我走,我护送你回临泉。威猛寨的女土匪手里有他亲笔写的退婚书,你走之后雷门的问责,他也在书信中交代了。”
见虞娘子微微动容,应逐星抓紧添柴加火,“你也知道,今日和你拜堂的根本不是雷吟。郎君都换了,是雷门先违诺的,这门婚事根本做不得数。”
那人根本不是雷吟....是她自欺欺人。泪水犹如断线的珍珠,接连不断的往下涌,虞栎跪倒在地,几近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