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95)
说完,他匆匆跪下,煞有介事地朝黎靖北磕了个响头。
“陛下!女子做官,是为不详!”
林建此举似有逼君之意,黎靖北却既未动怒,也没让他平身。曦光投射在君王妖冶的面容上,映出一片阴翳,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他看向首辅钟谧,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很显然,这位追随他多年的老臣虽然没有当众表态,但也不赞成他的做法。
黎靖北侧过身,忽然笑了笑,也不做声,一双玉手轻托侧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御座把手,他本就生的艳,这般迤逦之姿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君王的沉默让众臣心中稍有不安,敛下首不敢窥天颜,唯有宋怀州一人出列。
“陛下,臣以为两位林大人所说有误!”
林建是个急性子,听言不服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他看向宋怀州,眼带挑衅,“那个叫月夜的女子可不是封官没多久就死了?还有你们都察院的那个仇瑞,难道不也是跟她打完招呼就死了?还有葛御史......”
饶是宋怀州生了副和事佬的性子,却也忍受不了一个后生如此无礼,当即驳斥道:“林建,你和你兄长口口声声说女子无能,那你可知,前不久轰动维扬的秋闱舞弊案,正是由一名女仵作破获的!”
说起此案,黎靖北狐眸微挑,也似笑非笑地看向林建,“林大人,你既为户部侍郎,又身兼维扬巡抚,朕倒是想听你说说,鹿鸣宴那日,那位姓江的举人究竟说了什么,竟让你一怒之下将他赶了出去。”
君王的笑容很柔和,眼尾的一颗红痣撩人心魄,可细看之下,那双鹰隼般的锐眸正泛着寒光,仿佛一只蛰伏的毒蛇。
“陛下——”
君王不过寥寥数语,却将林建吓得不轻,他委实没想到皇帝会把鹿鸣宴上的事儿翻出来说,吓得他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直磕得满头鲜血也不敢停。
他边磕边道:“江临在宴席上侮辱先帝,臣不忍先帝名声受辱,便将他轰了出去...当时宋大人也在,
说江临生为录遗进来的生员不容易,又...又将人给召了回来...”
他只能这样含糊过去了。江临的死乃朝中大忌,不仅因此人曾在宴席上影射过先帝,更因其背后牵扯出来的科举舞弊案。鹿鸣宴是他主持的,江临身死,皇帝若是真想问责,他首当其冲......还有他做过的那些亏心事儿,若是细究起来,足够让他去昭狱脱一层皮…
圣心难测,也不知道朱青陌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而眼前的帝王又掌握了多少…
林建越想越心惊,一个劲儿地猛磕头,额头手心全是汗,始终不敢抬头去看帝王的脸色。
见他如此,黎靖北垂下眸,并未继续发难,地上蜿蜒的血迹让他颇觉晦气,皱了皱眉,“喜云。”
喜云会意,当即吩咐其中一个少监打水去了。
林岁也知秋闱一案的严重性,踌躇了半天也没能为弟弟说上一句话。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再发一言。黎靖北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到一名绿袍男子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墨卿,你怎么看?”
墨修永独身立在队伍最后列,如一棵孤松。他低眉垂首,声线低沉,“禀陛下,臣以为,若想取贤,不应以性别做区分。”
黎靖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臣是广安元年的状元,愧受万人追捧,可众人难免忘记,月夜也曾是嘉宁年间的状元...仅因她女子的身份,诸位便忘了她昔年的风采。此外,郑御史、仇主事,还有太祖皇帝亲封的大将军尹眉,都是为我朝作出过杰出贡献的女性。由此可见,女子本身的能力并不比男子弱,只是缺少机遇罢了。”
其实这点众臣心中也清楚,皇帝之所以会提拔月夜,是因她聪慧,洞察力强,放在身边既能监视百官,又能巡视后宫,是天子爪牙的不二人选。可惜这样的人偏生是个女子,他们不敢想,若将来有更多这样的女子出来,他们又该走向何处。
墨修永顿了顿,忽然提起庆德帝,“太祖皇帝在位时常常感叹:‘生员不务学者众多,徒记陈言,为出身之资,及授以职,讫无实用’。【1】书院的学子们将来都是要入朝为官的,恰如太祖所言,比起书卷上的知识,实操更为重要,是以臣提议,都察院两位大人和月夜的案子可合并让书院的学子来调查,以此为结业案,至于最后的裁决,还是由三法司来主导,陛下以为如何?”
墨家钜子,翩翩少年郎。
黎靖北颔首,心中微微泛酸。这就是阿璎倾心过的人,气度不凡,豁达而坦率,言谈举止似朗朗明月入怀,包容而随和,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